找回密码
 注册
搜索
查看: 354|回复: 8

[完结] 【VO衍生】石头心 heart of stone (皮皮圆儿)

[复制链接]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7-16 21:00: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AU
出处: -
标题: 石头心 heart of stone
作者: 皮皮圆儿
译者:
章节: 9
配对: VO 阿拉特里斯德/白金汉公爵
级别: NC17
类型: 剧情 
警告:  
概要: VO拉郎,《佣兵传奇》阿拉特里斯德x《三个火枪手》白金汉公爵。
说明: -
第一章 西班牙人
阿拉特里斯德被带到白金汉公爵面前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往下滴水。
而被他救了的人,那位足以令整个英国为之震动大人,已经整个人整整齐齐的了。刚才佣兵从枪子儿下面救他一命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扑到了水里,公爵原本在港口巡视时穿的暗红色礼服早就跟佣兵一样湿透了。而现在那身衣服已经不见了,公爵身上是一件蓝色的上衣,上面的条纹是珍珠白。白金汉公爵乔治·维利尔斯是个彻头彻尾的贵族,他不允许自己身上有一点不协调的装饰,因此他的装饰品也从头到脚换了一遍。佣兵的眼睛甚至注意到,公爵左耳上红宝石的耳饰也换成了珍珠。除了仍然有些潮湿的头发,没有什么能证明公爵刚才确实被阿拉特里斯德撞到了水里,以躲开隐藏在港口木桶后面的火枪。他看起来简直能立刻接受国王的接见而毫不失礼。
不过公爵显然没有觐见陛下的打算。他正在处理文件。领着阿拉特里斯德进来的侍从官——佣兵听到有人叫他温特勋爵——弯下腰,在公爵耳边低声通报了佣兵的到来,而公爵只是含糊地点点头,仍然头也不抬地翻看着不知是什么的卷宗。直到佣兵几乎要不耐烦地用脚跟在地面上敲出一首进行曲,白金汉公爵才舒了口气,把纸和笔丢到一边,整个人向后一仰,看向阿拉特里斯德:“就是他吗?”他的眼睛盯着佣兵,然而同时向一侧偏过头,向他的侍从官发问。
“是的,米罗尔[1]。”侍从官毕恭毕敬地回答。
公爵打量了他一下。阿拉特里斯德觉得自己在公爵眼里是件听不见说不出的商品,被放在地板上里面任由他检查。
公爵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西班牙人……看来救我这事跟国王没关系了。”他露出一个尖锐的嘲讽的笑容,但紧接着又换上了忧郁的表情,“跟王后也没关系,她不会让自己国家的人来。”
阿拉特里斯德挑了挑眉毛。国王说的当然是英国国王,但王后么……他想起了那个关于白金汉公爵和法国王后的传言。他仔细观察着白金汉的神情。这位大人的表情变得比小孩子还要快,佣兵迅速做出判断,此人要么是情感及其丰富,要么就是根本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公爵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皱起眉,对身边的侍从官说:“给他几个钱,让他走吧。这些西班牙人总是奇奇怪怪的。”
公爵直白得让人吃惊。阿拉特里斯德猜想这是因为公爵以为他听不懂英语。佣兵有点想笑。不过他没能笑出来,因为他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立刻说:“抱歉,米罗尔。”
白金汉公爵一下坐直了:“怎么,你会说英语!”他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为什么刻意隐瞒这个事实!”他显然联想到了其他一些更危险的可能,例如间谍。
阿拉特里斯德也猜得到公爵的顾虑,他礼貌地欠欠身:“因为米罗尔也并没有问我。”
“现在我在问你了。”
“那么作为回答:我可以说至少七种语言,英语不过是我使用的更熟练的一种。”
“只有你这样,还是说西班牙人已经该死地进化出了这种天赋。”
“米罗尔,我原谅您对我的同胞的敌意,并且告诉您这天赋不是血液赋予的,而是佣兵这个职业。”
公爵用手背托着下巴,一动不动地观察着阿拉特里斯德。如果他对面的是一个犯人,那么他一定会瑟瑟发抖地低下头来;而如果他对面的是一位名媛,那么她一定已经完全沉溺在公爵的眼睛里了。可他对面的是阿拉特里斯德,一名顽固的佣兵。
这样过了一会,公爵站起身,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侍从官赶紧跟在后面。
“很好,勇士。我想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假使在救您的时候不知道,现在也不可能不知道了;就算我听不懂英语,白金汉这个单词也足够了。”
公爵满意地大笑起来,转头对侍从官说:“这家伙是在提醒我他救了我一命呢!”
他漫不经心地绕着阿拉特里斯德转了一圈:“那么,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我是不是应该在国王的卫队里给你某一个官职?”
阿拉特里斯德彬彬有礼地回答:“如果我想留在英国的卫队,那么也不是国王的卫队,而是米罗尔的。可是我是个佣兵,米罗尔,我不效命于个人,除非他的名字就是金钱;也不想留在一个地方,除非我已经到了地狱或者天堂。”
公爵很惊奇:“我可没想到西班牙到处都是诗人。”
他若有所思地回到桌子后面:“听着,佣兵,我很欣赏你。不仅因为我这条珍贵的性命。”他骄傲地捻动着自己的小胡子,“还因为你确实在这件事中表现出了超群的判断力。我得说,我很需要你这样的人。”他一边这样说着,谴责地看了一眼侍从官。
尽管侍从官极力克制,但英俊的脸上还是不免露出了深刻地愧疚和自责。阿拉特里斯德不能不注意到,公爵身边的人对他都有着一种几乎狂热的崇拜,而公爵本人,或者视而不见,或者就是习以为常了。佣兵戒备了起来。
公爵已经转向他继续说下去了:“其实我完全可以叫你留下——要知道,我的名字在这里就是金钱和权利,而白金汉的府邸,对于我的手下就是天堂,对于我的仇敌则是地狱。甚至,我可以直接强迫你留下,你大可试试能不能走出这里。”
阿拉特里斯德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并没有显出多余的警觉,甚至松开了扶着剑的手。他听出白金汉没有这个意图。
果然,公爵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看,我正是欣赏你这一点。”他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我不喜欢强人所难,所以——”
他扯过一张纸,飞快地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既然你不肯留在这里,那么我猜至少我可以雇你为我做一件事。”
等纸上的字迹干了,公爵把纸折起来,塞进信封,用食指上的戒指盖上了封印。他再次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把信交给阿拉特里斯德:“把这个带到巴黎去,到掘墓人街上,那里有一个杂货店,店主姓博纳希尔,把信交给他的妻子。”
阿拉特里斯德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那封信,还有公爵的手。
公爵用两根手指夹着那封信。他的手当然也保养得很好,但看起来并不符合现在主流的审美,即,不够丰腴和圆融。尽管公爵肯定也用了各种办法——这从他修剪得很短的指甲和手上若有若无的香气都看得出来,但他的手天生更加细长,从阿拉特里斯德的角度几乎看得到他手背上的骨头。这双手看起来跟它的主人一样充满进攻性。
手的主人有些不耐烦了,他晃了晃手里的信。侍从官也提醒道:“快接过去,佣兵。”
阿拉特里斯德往后退了一步:“米罗尔,我们这行的规矩是先谈好价钱。”
公爵不由分说地向前逼近了一步:“从伦敦到巴黎需要多少钱,温特?”
他偏过头示意侍从官。
“米罗尔,75个匹斯托尔足够让一个最挑剔的爵爷和他的跟班来一次完美的来回旅行。”
“很好温特,你总能在我问的时候给我最好的答案。佣兵,你听到了?75个匹斯托尔,一位爵爷和他的跟班。我给你一个人75,再给你莫须有的跟班75,翻十倍,这样是多少?”
“一千五,米罗尔。”
“很好,那就一千五,不是匹斯托尔,而是英镑。今天我给你这些,等你送信回来给我答复,我还给你同样数目的钱;要是有回信,你还能拿到更多赏钱。”
佣兵鞠了个躬:“无可挑剔的价格,米罗尔。只是我没想到,法国王后的爱情也可以这样计算。”
公爵奇怪地看着他:“爱情?那虚无缥缈的东西根本不值几个金币。至于这封信,它跟您提到的那位陛下的感情根本没有关系。去吧,佣兵。温特会带你到账房去取钱。”
阿拉特里斯德再一次行礼:“希望我能好好地见到您,还有您许诺的赏钱。”走到房门的时候,他转过身来。公爵刚翻出一本文件,抬头看着他:“还有什么事吗,佣兵先生?”
佣兵把嘴里的嚼烟干净利落的吐在地上:“阿拉特里斯德,米罗尔。您还是知道我的名字更好。”
公爵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继续自顾自翻阅他的东西了。


[1] 即my lord,大人。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7-16 23:39: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旅店里的公爵
在门房,阿拉特里斯德得到了公爵说的一千五百英镑,还有一匹好马。白金汉府的人显然已经把他作为公爵手下的一员了。他们为他提供了一匹好马,还有全部的马具。眼光老辣的佣兵也不能不啧啧称奇。而温特勋爵,那位侍从官,还告诉他一些沿途的驿站和口令。“说出口令,他们会给你换马的。”他又递给阿拉特里斯德一张纸:“收好,这是通行证。船在港口,已经备好了。”
阿拉特里斯德惊讶地问:“难道你们原本就准备好了派人去送信?”
温特耸了耸肩:“我没看出来米罗尔有这样的打算。”他说完就扔下阿拉特里斯德回去了。不过这足够让佣兵明白:白金汉不需要提前准备,只要他开口,一切都能在一小时之内准备好。
阿拉特里斯德摇了摇头。他骑上马向港口奔去。等核对过口令和通行证——实际上,船长认出了公爵的马和马鞍上白金汉公爵的标记,而通行证上又盖着公爵本人的印章,因此他只是象征性地问了他一句。这艘船此后便完全听从阿拉特里斯德的调遣了。
在接近里昂的时候,阿拉特里斯德改变了主意。他不打算直接去送信了。“往南走。”他对船长说:“去西班牙。”他可不确定,要是自己执行完这项任务回去,等着他的是一袋金币还是一颗子弹。如果是后者,不管上面镶了钻石还是猫眼,佣兵都不想接受。何况,他阵亡的战友把儿子伊尼戈托付给了他,他必须回马德里看看。
船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公爵的命令是,这艘船的指挥权属于阿拉特里斯德。于是这位可靠的船长一言不发地调转船头。这显然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因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佣兵已经拉开了他的火枪。

到了西班牙的土地上,阿拉特里斯德一下就混入了当地的人群。他没有回家,也不希望被人发现,只是远远地观察了一下伊尼戈。
这孩子甚至在跟姑娘调情。佣兵眯起了眼睛。
阿拉特里斯德不想别人知道自己回到马德里的消息,但他还是被发现了。他走在巷子里,远远地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阿拉特里斯德!”
他转过身来。何塞·堂·巴蒙德正在向他热情地挥手。巴蒙德是阿拉特里斯德在军队里认识的老朋友了,他立过军功,在一次负伤之后退伍进入了宫廷,从此更加如鱼得水。根据阿拉特里斯德最近听说的消息,他已经是很得宠的宫廷侍从了,他的女儿也是公主宠信的女官。巴蒙德一张圆圆的红脸膛,眼睛不大但很精神,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神气十足。但现在黑眼圈让他看上去平白老了几岁。
巴蒙德奔过来,惊喜地用两只手紧紧握住阿拉特里斯德的手:“老伙计!前几天我来找你。听他们说你前段日子出门了。这不,我猜这几天你也该回来了,果然——”
阿拉特里斯德也礼貌地回握他的手:“伙计,我可没想到会遇见你。”
巴蒙德苦笑着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别提了,老伙计。咱们得有几年没见了!你今天晚上没有约会吧?今天晚上我请你吃晚饭!”
阿拉特里斯德当然很闲,他在想方设法延长自己的假期,或者可以说是自己的生命,而他刚好有大把的钱。如果白金汉问起来,他大可回答在巴黎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要知道,想要不动声色地给一位高贵的女士送信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这需要精密的策划。
在晚饭时,巴蒙德向他大吐苦水。
“老兄,宫廷里的事真叫人说不准。那些年轻的殿下们完全不知道我们为他们的生活付出了什么!”他一边说,一边叉起一块鸡胸脯塞到嘴里,一幅已经耗尽了精力的样子,“比方说咱们的公主殿下。”他又灌了一口葡萄酒,咂咂嘴:“法国人的这玩意儿是真不错。”随后他又继续说下去:“狂欢节的时候公主乔装乘车出去玩,回来之后她宣布爱上了一个小伙子,而且让侍女把自己的手绢丢给了他!一个外国人!”
他根本不给阿拉特里斯德插嘴的机会:“别跟我说这没什么,老兄。那家伙声称是打法国来的,可我说一定是英国人。隔着两英里我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伦敦的潮气!”
阿拉特里斯德想了想白金汉公爵滴水的头发,对这个观点表示赞同。
“更要命的是,其他人都看得出那个小伙子对她没意思!真正追求公主的是他的表哥。说实话,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错,公主的女伴们都为他着了迷。依我看,他倒像是个法国贵族的样子。他跟姑娘们讲巴黎时兴的花样,她们都快疯了。可是他实在太殷勤了,他的打扮让人觉得他不会安定下来。公主不喜欢他。公主已经被他的那个闷声不响的表弟冲昏了头脑。”
阿拉特里斯德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这位宫廷侍从的性格一向很谨慎,以可靠和严实的口风著称。他说这些话一定有目的。
果然,吃饱喝足之后,巴蒙德用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身子前倾,亲切地拍了拍阿拉特里斯德的手:“阿拉特里斯德,我的老朋友,我猜你也不想看着公主因为一条手帕陷于一桩奇怪的风流韵事吧。”
佣兵警觉地坐直了:“老兄,公主有整个宫廷的保护呢。”
宫廷侍从含糊地点点头:“可是那两个年轻人就不在我们的能力范围之内了。”他继续殷切地探身过去:“阿拉特里斯德,我就直说吧,我们需要了解那两个人的情况,而你,老兄,你的侦察能力从当年就收到过将军的赞赏。”
阿拉特里斯德嘴角挂着一点嘲笑:“最重要的是,我不属于宫廷,就算出了事也跟你们扯不上关系。”
巴蒙德无视了他的嘲讽,镇静地叠好手帕:“阿拉特里斯德,你回到马德里来,是为了你的小朋友伊尼戈;我呢,我也希望我们的小朋友好好的,但朝廷有它的需要。”
阿拉特里斯德不需要他继续说什么了。佣兵一向具备审时度势的能力。他站起身来,把帽子拿在手里,叹了口气:“你们至少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吧。”
巴蒙德的脸上马上再次露出了喜气洋洋的神情:“让我给你指路,兄弟。你有几年没回马德里了,街上添了不少新的店铺呢!”

他们坐在街对面的酒馆里面,等着那两个声称来自法国、但带着英国味的年轻人回来。他们选了一家僻静的旅店,或许不如闹市区繁华,但胜在无人打扰。阿拉特里斯德旁敲侧击地问了巴蒙德很多问题,都被宫廷侍从不动声色地绕过去了。佣兵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家伙比白金汉那个英国佬还难对付。更叫他恼火的是,而那两个该死的外国人到现在还没回来,他不得不坐在巴蒙德对面听他说些发财的废话。
在他想要把这桩没油水的差事原样丢到巴蒙德脸上的时候,那两个小伙子终于回来了。
借着店铺门口的油灯,阿拉特里斯德得以观察走在前面的那个瘦高的年轻人。看到他的第一眼,佣兵就断定这必然是个英国人。他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八九岁,脸色苍白,眼睛显得慵懒无神,嘴唇缺少血色。他上唇的胡须修剪成时髦的样子,柔软地盖在嘴唇上。黑色的卷发给他的额头带来了一丝阴影,仿佛总在沉思。阿拉特里斯德大概知道公主为什么为他着迷了——这种不同于本地人的矜持和忧郁对年轻的姑娘是致命的吸引力。
这时候,年轻人已经走到了旅店的门廊下面,现在轮到他后面的人,那位据说更像巴黎人的表哥,在灯光下接受阿拉特里斯德的观察。他栗色的头发在灯光线显出比平时更深沉的颜色,他的皮肤因此被衬托得更显白皙——不是铅粉带来的苍白,而是皮肤本身健康的颜色;黑色的眼睛里总是闪着狡黠的光,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思考怎样设下一个圈套;但同时,那浓密且长的睫毛又遮盖了其中的恶意,让他看起来漫不经心,好像只是在进行一场无所谓的游戏。如果这确实是一场游戏的话,他显然快要获胜了——因为他正咬着嘴唇,沾沾自喜地捻着自己的胡髭。
“乔治。”走在前面的年轻人说话了,他带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这些西班牙人实在太过热情了。我只不过捡起了那位姑娘掉落的扇子,现在可好了,她的女伴已经快要追到我们投宿的地方来了。”
他的表哥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礼貌地弯了弯腰,带着超过表兄弟的礼节回答道:“说真的,这超过了我的计划。我没想到您捡起的这样一把重要的扇子。不过要我说,这给我们节省了不少麻烦。”
他的表弟有些不快:“乔治,我并不是在赞扬你。”然而阿拉特里斯德没有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怪罪,反倒体会到一种亲近的指责。
于是那个年长一些的立刻回过神来,笑着找补着说:“那我得向您道歉。我从前也没怎么跟西班牙人打过交道。要知道,法国的姑娘们可不会这么热情。”他所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我得承认他们有些粗鲁无礼。”
他的表弟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你对西班牙人不了解?那奥地利安娜呢?”
后者叫道:“我的朋友!这位陛下已经属于法国国王了,而我对她的了解不比您多。现在,让我们尽快上楼休息吧。我的医生告诉我,熬夜会对皮肤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他的表弟耸耸肩,带头上楼去了。那位表兄在原地站了一会,好像在思考什么,

巴蒙德朝阿拉特里斯德招招手。后者在看到这对所谓的表兄弟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后面的白金汉公爵,至于那位能够让公爵以礼相待的苏格兰口音的年轻人,除了英国的王太子查尔斯,佣兵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尽管有些震惊,阿拉特里斯德还是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而巴蒙德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两位先生究竟是什么身份。巴蒙德带他拐到一楼的一个房间,旅店老板向他们做了个手势,示意一切已经安排妥当,又小心地为他们关好了门。房间里有一个壁炉通向二楼。巴蒙德搬来两张椅子,示意佣兵坐下。很快,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不过就算没有这么一出,我们同样可以遇到她。此后呢,我去做那个殷勤地让人讨厌的追求者,您呢,您大可坐享其成。要知道,得不到的总是好的。照这样下去,不出三天,那位公主的心就完全在您身上了。”白金汉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
“乔治,你在应付女人,尤其是西班牙女人上可不像你刚才说的那样生疏。”
他的同伴笑起来:“天啊,请您放过我吧。我这不过是一些老掉牙的理论,要是您曾经在巴黎学习,也会明白这些道理的。”
上面传来的说话声停了一会,似乎说话者有什么动作。随后他们听到那个更年轻的声音说:“这个,乔治。由你为我保管吧。”
“遵命。”阿拉特里斯德再一次听到了白金汉的笑声:“要是这件事发生在一位法国女士身上,别人知道了这件事她会立刻身败名裂的。这些西班牙人实在太鲁莽了。”
年轻人冷冷地回答:“大概也比不上我的父亲。”
白金汉没有正面回答:“那我先把它收起来了。”
楼上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白金汉的声音变得模糊:“晚安,查尔斯。”

两个西班牙人又等了一会,才悄悄溜出了房间。巴蒙德悄声对阿拉特里斯德说:“就是那条手帕,上面绣着公主的姓名,还有王室的徽记,必须从他们手里拿回来。”他状似热诚地地拍了拍佣兵的肩膀,“王室的声誉就承载在你的身上了!”
阿拉特里斯德低着头,把腰带紧了紧:“做完这个,就送伊尼戈离开马德里。”
“成交。”巴蒙德欢快地答应了。他慷慨地搂住佣兵的肩膀:“不用你说,老朋友。咱们都是过命的兄弟。”

佣兵向老板确认了,这两位外国客人包下了整个旅店。实际上,他们付的钱完全可以买下这座小楼了。但——“我们无意增添产业,”老板模仿着其中一个人的语气:“我们只是希望在马德里期间可以享受到不被打扰的休息。”阿拉特里斯德叹了口气。查尔斯可不像是会这么做。他向老板打听清楚了这位旅客的房间。
“二楼,最靠里头那边。”老板领着他走到旅店后面,指着一个窗户,贴心地提醒他:“外面有个平台,窗户从外面一拨就能拨开。”
阿拉特里斯德没说话,把刀子叼在嘴里,腰带又勒紧了一点,就开始往上攀爬。他好像一片风吹起来的叶子,很快就轻轻落在了窗外那个平台上面。屋里已经完全没有光亮和声音了。佣兵取下嘴里的刀子,悄没声儿的拨开了窗户。
他小心翼翼地迈进屋。就算一只猫进来,也不会发出更小的声音了。
佣兵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月光,他环顾了一下白金汉公爵现在屈尊居住的房间。这是一间很简陋的旅店房间,佣兵一眼就能看透这里。对于一位英国公爵来说,这里的东西少得可怜。不过,白金汉显然还是对这里进行了布置——比如地上已经铺上了地毯,这也就是为什么阿拉特里斯德在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多么讽刺,佣兵想。很显然,他要拿回来的那条手帕在白金汉的房间里。现在的问题是它究竟在哪儿。这房间没有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除了床头的一个小柜子。
该死的,还不如趁他们白天出门的时候来找。如果不是担心这条手帕白天会被带在它的主人身上,阿拉特里斯德绝不愿意这样与冒险行事。他烦躁地想,这几乎根本做不到。除非……他的目光落在床上无知无觉的公爵身上。但杀死白金汉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佣兵很快认命地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反正他经历过更危险的情况,眼下这个根本不算什么。
他这样想着,轻轻走到床头柜旁边。他离着床头这样近,几乎看得清公爵的脸。这位可以说是大英帝国最显贵也最英俊的贵族正面向里侧卧,用被子把自己从脖子向下裹得严严实实,佣兵从他的背后看得到他露出的耳朵,还有压住被子的下巴。
阿拉特里斯德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拉开了第一个抽屉。里面只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项链、耳坠之类的,被主人毫不在意地随手扔在里面,在月光下闪着光。
佣兵挑了挑眉毛——他相信自己认出了其中一只珍珠耳坠。
他的手没有停下。第二个抽屉里面扔着一双手套和几块手帕,还有几个戒指。阿拉特里斯德第无数次咒骂这些贵族们该死的体面——他根本分不清这里面有没有公主的手帕。他决定把这些手帕都卷走。
然而幸运并不是总会眷顾他。一条手帕的一角压着一枚戒指,在阿拉特里斯德把手帕取出来的时候,那枚戒指发出了滚动的声音。佣兵像冰雕似的僵在了原地。
“查理?”白金汉咕哝着问。
佣兵飞快地扫视了一下房间,发现他根本没有躲藏的机会。
“该死的。”白金汉半拧过身子来,烦躁地拿一只手抹了一把脸:“查理,你这么隔三差五的失眠可不是什么好事。”他一边说,一边挪动了一下,又问:“查理?”
佣兵在想自己一声不吭退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或许他可以假装梦游的亲王。
然而这时候,床上的公爵猛然翻身跳起来——或许刚才试图做伪装的根本不是佣兵,而是白金汉。
佣兵的手立刻不受控制地拔出了剑。下一秒,佣兵发现公爵的剑已经抵住了自己的喉咙,而他的剑也戳中的公爵的胳膊。
两柄剑在月光下闪着光。
佣兵一声不吭。他站在阴影里,公爵看不清他的脸,压低了声音道:“哈,我还以为你们能再耐心一点的。”他好像早就做好了准备:“是谁派你来的?”
佣兵只好开口了:“米罗尔……”
白金汉公爵的好记性是出了名的。他一下认出了佣兵的声音:“你?”但他的警惕并没有减少:“那就更可疑了,佣兵。因为我记得我给你的任务是去巴黎。”
“米罗尔,花钱总是比赚钱容易。”
白金汉短促地哼笑了一声:“所以呢?”
“正像米罗尔现在看到的,有人雇我来拿一样东西。”
“让我猜猜,白金汉公爵的脑袋值多少钱?”
“事实上,米罗尔,我的雇主无意冒犯您,只是您的同伴,他得到了一件不该留在他手里的东西。”阿拉特里斯德说着,把剑垂下来:“米罗尔,如果我想要的是您的脑袋,那现在跟我说话的恐怕就是您的灵魂了。”
公爵好像终于动摇了。他咕哝了一声:“你这话说得见鬼的正确。”现在他手里仍然端平着剑,但已经不再指着佣兵的喉咙,反倒更像是做个样子了。白金汉绕过阿拉特里斯德,点亮了一根昏暗的蜡烛。他小心地把烛光控制在刚好看见对方的亮度,随后坐在床边。他一只手里抱着剑,另一只手懊恼地把刚才垂落在前额的头发捋上去。公爵穿着宽松的白色的睡衣,在他抬起手的时候,睡衣的袖子一直滑到手肘。阿拉特里斯德不禁注意到,白金汉的皮肤确实很白。如果说之前是因为扑粉或者白色的月光,那么现在,在昏黄的烛光下,阿拉特里斯德可以对天发誓,这完全是因为乔治·维利尔斯本人的肤色。白金汉看上去想说什么。
“吱呀——”
门被打开了,更明亮的烛光照进房间。白金汉低声咒骂了一声,迅速把手里的剑扔回到床上。
佣兵转过身来,在烛光中看到了查尔斯·斯图亚特无精打采的眼睛。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7-16 23:41: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午夜马德里
查尔斯·斯图亚特那双总是打不起精神的黑眼睛在看到屋里的人的时候猛地睁大了,他的眼睛里迸出精光来,迅速后退了一步,似乎想要高声喊叫。但白金汉迅速冲过去,用手虚掩住查尔斯的嘴唇:“噤声,殿下!”
王储的眼珠动了动,喉结也滚动了一下。
白金汉镇静的样子有力地安抚了他,但年轻人很快注意到了同伴胳膊上的血迹。
“你怎么受了伤!”随后他紧接着转向佣兵,用面向未知时最大的勇气质问他:“你是什么人!”
王储压低了声音,但其中的惊恐和怒火并没有因此减少一分。
白金汉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脊背,在确信王储不再有大叫引来其他人的危险之后,才把他按在床上坐下。
佣兵识趣地闪到一边。
王储的眼睛一直警惕地望着他。
如果不是情况不合适,佣兵真想翻个白眼。
白金汉在王储身边坐下,把头发胡乱抹开,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殿下,这个人是可以信任的,”他用下巴指了指阿拉特里斯德,“我雇他为我做事,这个人信得过。”
年轻人狐疑地看着他:“但你受伤了!”他一针见血地指出疑点。
公爵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向佣兵投去了怨愤的目光,佣兵的回答是耸肩。
“一点小误会。不管怎么说,”白金汉烦闷地抓了抓头发,“我们在马德里需要当地人的帮助,而我刚巧认识一个当地人。就这样。”
白金汉等待着王储的反应,然而查尔斯的视线一直黏在他的手臂上。公爵苦笑的一下。就像每个老师在发现身份高贵的学生不能好好集中注意力的时候,会露出的那种苦笑。他迅速把袖子卷起来并用钻石纽扣扣在肩膀上,又向佣兵伸出一只手:“剑。”
阿拉特里斯德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公爵的意图。不顾王储愤怒的目光,他将自己的剑递给白金汉。
白金汉用剑把袖子黏在皮肤上的部分割开。佣兵的剑只划开了一道细小的伤口,微量的血液把他的衬衣粘在皮肤上,已经止住了流血。
“看。”他对斯图亚特说:“根本没什么事。”
他把剑扔回给佣兵。
查尔斯的脸色缓和下来,于是公爵喜欢开玩笑的脾气又回来了,他笑着把破碎的袖子扯掉:“要是您再来晚一点,恐怕伤口都已经愈合了。”
年轻人附和着笑了两声,但笑声并不动听;他自以为隐蔽地抬头向佣兵看了一眼,眼中的敌意毫无减少。阿拉特里斯德认为自己完全可以理解他。毕竟皮肤与血液造成的冲击力还是很可观的。不要说二十岁上下养尊处优的王储,即便是见惯了死亡的佣兵本人,在看着白金汉手臂上血迹的时候也有点心跳加速。
妈的,在战场上我可不会这样?佣兵摸了摸鼻子,不去看白金汉裸露着的沾着血的胳膊。
白金汉还在喋喋不休地试图向王储证明阿拉特里斯德不是个危险人物。如果阿拉特里斯德是正在听劝告的王储,他必然也已经完全赞同白金汉了——公爵的口才无疑是很出色的,但真正让人无可辩驳的是他本人。他这样低声讲话,垂着头,眼睛微微抬起来,让人正好透过他的睫毛隐隐看到眼睛。他讲话的时候那样诚恳,仿佛将心脏剖出来献给你,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在听他说话的时候反驳他。
终于,等王储看向佣兵的眼神不再像是想要立刻杀死他了,白金汉才松了口气,问:“所以殿下,您怎么起来了?”
公爵几乎确信,年轻人一定又是因为失眠——或者至少他自己这样说。但王储叹了口气,他几乎恼怒地把一封信扔给同伴。
白金汉狐疑地看了一眼王储,随后向阿拉特里斯德使了个眼色。佣兵立刻弯腰把蜡烛拨亮,随后端着烛台凑近公爵,又自觉地转过头去。
公爵于是在烛光下飞快地读了一遍信。
“唔,很好,正式的舞会请柬……还有一封私信呢!殿下确信要我也拆开吗?”
仅仅靠听觉,阿拉特里斯德也能听出王储绷紧了面皮,因为他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于是又是拆信的声音。同时还有被褥窸窸窣窣的声音。天知道阿拉特里斯德用了多少自制力让自己不要回头,做一个尽职尽责的烛台。
公爵笑起来:“天啊,一首美妙的情诗!”他用手拍了拍被子:“我说查尔斯,看来你已经俘获了芳心!”
王储苏格兰口音的声音闷闷的,好像从被子下面传来:“该死的!”
“转过头来吧佣兵。把蜡烛放桌子上。你们的天主想必不愿意看到他英勇的战士就这么做一个蜡烛台。”白金汉把信随手丢在桌子上。阿拉特里斯德顺从地转过来,放下蜡烛,低着头站在一旁。但他很快有点后悔这个决定,因为他发现白金汉正随意地倚着床头,一条腿盘曲起来,另一条沿着床边晃动,而现在他当然没有穿鞋。佣兵在心里骂了一句这该死的晃眼的白色。这脚腕看上去简直像细脚伶仃的水鸟。阿拉特里斯德曾经去湖边打猎——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跟父亲一起。那些遥远的回忆蠢蠢欲动。阿拉特里斯德好像再次伏在芦苇后,看着那些优雅的涉禽在浅水中迈步。
“所以您还有什么不满意呢?”——妈的,会鸟可不会讲英国话。
公爵侧过身,低头问王储:“所以呢,查尔斯?你可以去舞会了,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他跳下床,咧了咧嘴,“您瞧,要是我处在您的位置上,肯定要立刻跳起舞来!”
他说着,就在屋子里蹦跳着转了几圈,夸张地行了个女子的宫廷礼节:“拜托~殿下——”公爵捏着嗓子说。他说罢大笑起来,捂着脸倒回到床上:“查尔斯,你是为这个失眠的?”
王储恼怒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乔治·维利尔斯,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好笑的!”
公爵耸耸肩:“我看不到不笑的理由。”
年轻人尽量一字一句地对他说:“听着,她的女官送来了请柬。”
“这正是感情深厚的表现。”
“晚上。”
“那更有戏了。”
“而且只有一张。”
这下公爵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只有你一个人去?”
“没错。”
白金汉的脸色变得阴沉了:“这不是个好主意。”他站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柜子:“这绝对不能,查理。”
王储沉默地看着他。
白金汉拨弄着他袖子上的钻石——是的,公爵的袖子上有一粒钻石扣子,现在他用它把仅剩的那只袖子扣在手肘的位置。
他忽然看向查尔斯:“或许你可以给公主传信,请她多给你一封请柬……不,她会想到你是为我讨要请柬,而现在她正想避开我,与你单独在一起。这行不通。”他摩挲着下巴:“或许你可以说请柬丢了?不过这样的借口要等几天再用,才显得不那么虚假。”他伸手从柜子上取过信,顺势坐在床头柜上,一只手撑着膝盖,皱着眉:“舞会是什么时候来着?”
佣兵殷勤地把蜡烛拿起来。
他咒骂了一声。很显然,时间不怎么够。
这时候,王储打断了他:“听着乔治,听我说。”
坐在柜子上的公爵向他转过身去,做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从佣兵的角度,只能看到公爵浓密的栗色头发下面若隐若现的脖颈。
“舞会前我不会去见她的,我也不会为你弄另外一张请柬。”年轻人冷酷地说。
公爵飞快地骂了一句,没人听清,他斩钉截铁地否定:“你不可能一个人去。”
他用力挥了一下手:“绝不。”
但年轻的斯图亚特掐断了他的话:“乔治·维利尔斯,你,你不会得到请柬的。不管你出现在哪里,姑娘们的眼睛永远黏在你的身上。你说想要帮我娶到西班牙公主?很好,那你要拿出你的忠诚来——你不会得到请柬。”
他看起来像发烧似的,喘着粗气,嘴唇微微颤抖,血色变得更浅淡。
白金汉在他开始说的时候就已经重新背对着他了。公爵不去看王储,但佣兵看到查尔斯的目光死死咬住公爵,仿佛要将他撕碎。而公爵看不到这个。白金汉的胸膛起伏着,拿着信的手愤怒地发抖。不过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怒火,抬起没有受伤的手臂捂住眼睛,尽量低声问道:“你这是怎么啦,查理?你看起来很不好。”
年轻的王储把脸埋进手心里,发出低低地带着鼻音的叹息:“天啊。”
白金汉叹了口气——实际上佣兵分不清他是在叹气,或者仅仅是轻松地舒了口气。
他丢下信,抱住查尔斯的脑袋:“冷静,查理。冷静。”
“乔治,所有人都看你。”王储把自己埋在白金汉怀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点啜泣:“天啊,乔治。我不想的。”他重重地喘息,请求他的同伴:“拜托,打扮成我的侍从,别离开我,乔治。别跟姑娘们跳舞。就一直在我身边。不是白金汉公爵乔治·维利尔斯,就只是我的侍从,乔治。求你了,乔治。哦,乔治。”他越说越快,在床上跪坐起来,下巴搁在白金汉的肩膀上,两手紧紧锁住他的腰。
阿拉特里斯德半低着头,但仍然能看到查尔斯·斯图亚特勒紧的手臂,并且感到王储的目光像浸泡过毒药的刀子,悬在自己的头顶。佣兵并不抬头,他只让自己的目光垂下来,随便想些什么。如果他的眼睛没有欺骗自己,那么从白金汉现在的腰看来,他恐怕已经快要被勒死了。天晓得,那些用胸衣把腰勒紧的夫人们恐怕都不能把腰收得这样细。
但白金汉显然没有被勒死。他揉了揉年轻人的脑袋,把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按在床上:“听着查理,你最近太累了。是我的错,”王储抬起身,想要反驳他,但公爵把一根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于是王储立刻不说话了:“好好睡一觉,我会在这儿的。明天,明天我想个法子。总能解决的。现在睡吧,查理。睡眠是最好的药。”
该死的,白金汉又拿出了他劝说的招数。阿拉特里斯德都忍不住想打哈欠了。他第无数次庆幸自己不是海军,否则在交战的时候他恐怕会把船开到礁石上去。
查尔斯显然也抵挡不住白金汉的声音,他做了一点最后的挣扎:“睡到床上来,乔治,让我知道你在我身边。让他出去。”
但公爵知道什么时候应当保持礼节,他把一个枕头丢到地上:“殿下,那会使我没法及时作出反应的。至于他——”他终于赏给佣兵一个眼神。阿拉特里斯德不由自主地站直了。白金汉眼睛里闪着戏谑的光:“请允许我代替您给他这个荣幸,让他得以在您的脚边某得一个位置。”
随后,他凑到王储耳边,用悄悄话的姿势、和足够让佣兵听到的声音,说:“这样这西班牙人会更加感恩和忠诚!”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觑向阿拉特里斯德。
尽管毫无必要,阿拉特里斯德还是行了个礼——尽可能夸张和滑稽,随后他在靠近门的位置倚着墙坐下。
白金汉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

阿拉特里斯德一贯比鸟儿醒来得更早,不过今天他选择放任自己闭目养神。这里的两个人可不算是他的雇主,佣兵没有理由这么早起来。但是很快,阿拉特里斯德感觉到了白金汉的脚步。或者,与其说是感觉,不如说是本能。公爵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佣兵还是因为有人靠近而立刻睁开眼睛,甚至在他反应过来以前,手中已经举起了匕首。阿拉特里斯德朝白金汉挑挑眉毛,把匕首插回腰间。
白金汉有些惊讶地眯起了眼睛,但他没说什么,只是从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里抽出几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
等英国王储也醒过来,白金汉礼貌地请他回房更衣,并迅速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阿拉特里斯德在他的身后懒散地站着,看他把王储请出去。而房门关上的瞬间,佣兵发现公爵再次向自己亮出了剑:“扔掉你的匕首!”
阿拉特里斯德摊了摊手没有理会公爵压低的怒吼:“米罗尔,是您对王储说我可以信任的。”
而白金汉的回答是更加逼近的剑:“匕首。”
佣兵只好慢慢蹲下,把匕首放在地上。
“这样呢,米罗尔?”他举起双手:“其实我每天晚上都是握着匕首睡觉的——如果这样能让您好受一点。”
公爵不理会他,自顾自地摸出一根针缝起自己的袖子。他的动作比吐丝的蜘蛛还快,在阿拉特里斯德意识到自己的注视太过大胆之前,公爵已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了:“怎么回事,佣兵?”
阿拉特里斯德好奇地指了指公爵手里的针:“您自己缝衣服?”
“这又不是在伦敦,难道要王储缝吗?”
佣兵耸了耸肩。
白金汉一边往身上套外套,一边向窗外看。他的动作停住了。还没到佣兵决定凑上去,他就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同时迅速地下楼去了。
白金汉停在楼梯上的阴影里。越过他的肩头,佣兵看到旅店门口一个年轻的穿着兜帽的姑娘,而正在跟她说话的正是王储。
“……她会很高兴您去的,毕竟她已经等了这么多天的消息。”
“抱歉让殿下久等了。作为一个外乡人,我需要认真安排行程。”
阿拉特里斯德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信息。他悄声问公爵:“那封信是什么时候送到的?”
而白金汉烦躁地偏了偏头。他的珍珠耳坠在阿拉特里斯德面前晃来晃去。
那位姑娘已经准备离开了,还是转回头来叮嘱道:“请您记住,没有请柬的人不能去,也请您不要带跟班,”她显然意有所指,“不过您可以带一个女伴——如果您有姊妹。”
查尔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他送走了西班牙公主的侍女,转过身看到了楼梯上的白金汉。
王储的嘴唇动了动,阿拉特里斯德大约判断得出那是一句脏话。而公爵已经转身大步向楼上走去了。佣兵乖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隐藏在楼梯拐角。如果愤怒也有重量的话,恐怕这座旅馆已经因为公爵的愤怒沉入地下了。
查尔斯急忙两步跨上楼梯,拦住了白金汉。
“乔治!”王储的脸色很阴沉,不知道在责怪谁。他焦急地睁大了一向无神的眼睛,试探着问:“所以你听到了?她说不允许我带跟班去。”
“很好。很好!”公爵这样说着。但阿拉特里斯德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怒火。公爵舔了舔牙齿,露出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正好,我的手臂受伤了,不能跟殿下一同去舞会。”他干脆利落地鞠了个躬,准备绕过王储离开。
但查尔斯堵住了楼梯,拉住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恳求:“乔治,跟我一起去。我命令你与我一起去。”
“很抱歉,殿下,但我不在邀请名单上。”
“我可以带一名女伴。”
乔治·维利尔斯看起来有点迷惑——这个表情很不适合他——但很快他就明白过来,脸色气得发白:“啊!”他低声怒吼道:“您!您怎敢——”
他很快把这半句话咽了下去。
他咬紧了牙。从阿拉特里斯德的角度,几乎看得到他坚硬的下颌骨。
他看了看王储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王储拉着他的手:“侍从、女伴。”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他显然想起了前一天晚上查尔斯说的话。公爵已经明白了:他一直以来照顾的这个年轻人恐怕很早就做了打算,隐瞒下这封信,不给他时间想其他办法,并且一步一步地试探着他的底线,逼他服从,要他扮成一个女人去参加舞会。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了。
白金汉不再说话,他用没有被王储抓住的手摘下帽子,鞠了个躬,就要转身离开。
但王储拽住他的手腕。乔治·维利尔斯的面孔扭曲了一下,他按住了自己的胳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痛吼。血液从衬衫上渗透出来。
王储一下松开了手。他变了脸色:“乔治!我……”
但白金汉后退了一步。他低声对王储说:“抱歉,殿下。我要去裁缝那里。”说罢,他就匆匆转身下楼,走出了旅店。
阿拉特里斯德见他离开,马上故意把脚步放重从楼梯上下来,路过呆呆站在楼梯上的王储时,他潦草地抬了抬帽子,就快步追出去了。不过在旅店门口,他险些撞上折返回来的白金汉。
佣兵赶快收住步子,但还是撞到了公爵。白金汉好像根本没有看到他。他对着楼梯上的王储,又好像对着虚空,露出一个故作轻松的微笑:“我晚上回来,晚饭要跟第一天一样的——他们家鸡肉不错。”他草草鞠了个躬,再次离开了。

如果不是熟悉马德里的街道,阿拉特里斯德恐怕会追不上白金汉公爵。公爵在怒火中飞快地离开,但同时也是漫无目的的,这给了阿拉特里斯德追上他的机会。
在走错一个小巷、绕过三个拐角之后,阿拉特里斯德的敏锐的眼睛终于在一条无人的街上捕捉到了白金汉蓝色的外套。公爵正怒气冲冲地一脚踢开路上的一颗石子:“该死的,该死的!”
佣兵快步跟上去。白金汉当然注意到了他。公爵吸了一口气,最后骂出一句“该死的”,但他已经尽力显示出冷静的神情。
佣兵默默地跟着公爵身后,任由白金汉带着他漫无目的地闲逛。
等到公爵真的能够平和地开口,佣兵立刻向前跟紧了一步。
白金汉问:“喂,佣兵。你知不知道裁缝铺子?要能三天之内改出一件舞会用的礼服。”
他现在的语气又是懒散的了,好像他并不是在马德里街头,而是在伦敦,在白金汉公爵的府邸里,只要开口,什么都能得到。而他轻易就能影响到别人。
“舞会用的礼服?”
“对,女士们穿的全套的裙子。我的尺寸。”
佣兵噎住了:“怎么,您要……”
“该死的,难道让王储一个人去西班牙王宫?”白金汉从路边扯下一截络石藤,把它连叶带花团成一团弹开:“裁缝铺,快。”
“我倒是知道一个,米罗尔。”
“等等,佣兵。你这样称呼我,是要整个马德里都知道我是谁吗?”
佣兵摸摸鼻子:“我的失误。但我总要有个称呼?说真的,查尔斯和乔治或许是英国常见的名字,但在马德里,恐怕这两个名字也足够证明您的身份了。”
“那我就换个名字。”公爵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他抬手制止了佣兵:“别给我起你们的名字。我知道你们怎么说我们的——‘一看就是英国人’。西班牙名字反倒显得不伦不类。”
公爵说着,露出一个微笑。阿拉特里斯德知道他拿定了主意。
“奥兰多。”他说,“我要叫奥兰多。那位受到伊丽莎白女皇宠爱,被她祝福不凋萎、不老去的奥兰多。”乔治·维利尔斯的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
“至于姓……”他看了看满墙的络石藤,“就花朵吧。布鲁姆。”
“奥兰多·布鲁姆。”他满意地捋了一下自己的唇髭。
“奥兰多·布鲁姆”先生接下来又要求他的同伴起个名字,理由是“如果只有一方用假名,这显然是不公平的”,于是佣兵随便起了个北欧名字。
在这一切都完成之后,“维戈·莫滕森”先生找到了一家小酒馆,他们随意用了午饭,奥兰多先生丢下几个金币,才在莫滕森先生的带领下七拐八弯,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裁缝铺。
这家店铺在马德里的地下颇具盛名。布鲁姆先生对这家深藏不露的裁缝铺子很满意,可惜他的金币显然不足以让老板礼貌地对待他。而莫滕森先生,尽管这个名字遭到了老板的嘲笑,但他的的脸仍然足够让老板接下单子,答应在三天内完成一件礼服。
一条可以在宫廷舞会上穿的、尺寸适合布鲁姆先生的姐姐的裙子——而这位姐姐跟布鲁姆先生一样高,肩膀也不比他纤巧。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7-16 23:44: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逛剧院的淑女
阿拉特里斯德在一个清晨把一大包礼服带给了白金汉。彼时公爵正在练习跳舞——当然是女步。看到佣兵之后,他假惺惺地笑了一下:“我可不知道西班牙人真能这么守时。”
佣兵把衣服放在桌子上:“米罗尔,您对马德里的佣兵算是一无所知呢。”他说着,脱下帽子挂在门口的挂钩上。
公爵向他不耐烦的挥挥手:“走吧佣兵,你还在这里干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扔给阿拉特里斯德一枚金币,“这个,拿去。”
佣兵接住金币,把它随手塞到腰带内侧的口袋里,但还是站着没动。他撸了一把头发,向公爵鞠了个躬:“那些太太小姐们穿衣打扮总是要好几个人服侍的,米罗尔。我猜我多少能给您帮点忙。”
白金汉于是耸了耸肩:“那我至少希望能有个手脚灵巧的侍女。”
公爵仍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但阿拉特里斯德注意到他还是忍不住把“侍女”两个字咬得格外重。佣兵于是笑了:“任您差遣,米罗尔。”
白金汉先从包裹里面抖出一把扇子——折叠的。他快速地抖动了一下扇子,凑上去闻了闻。公爵咂咂嘴:“我还以为会是丝绸扇子,或者鸵鸟羽毛的扇子。”
阿拉特里斯德往墙上一靠:“那可对不住,您这回可只是外国小伙子的女伴,不是英国的女爵士。”
公爵叹了口气,把扇子扔到一边。他每翻出一件衣服,就品评一番,阿拉特里斯德有理由认为这是紧张的表现。不过以佣兵贫瘠的知识,他必须承认白金汉的评价是中肯的——至少,如果流行的还是十几年前那种巨大的裙撑,他们恐怕完全没法准备好。
阿拉特里斯德假装在研究旅店房间里破破烂烂的墙纸,和地上他曾经睡过、公爵也睡过的软绵绵的地毯。他眼睛的余光看到公爵已经把紧身胸衣贴在了身上。阿拉特里斯德的判断没错,白金汉的皮肤白得在晨曦中几乎要发光,现在他整个上半身露出来,两手拉紧胸衣,贴拢在背后。佣兵沉默着盯着地面。
白金汉懒洋洋地转过一半身体,有些恼火:“过来,佣兵!难道你指望我自己系上这些带子?”
佣兵一言不发地走上前。他低下头,从最上面开始把带子穿进孔里。
公爵忽然扭动了一下:“摘了你的剑。”——佣兵冰凉的剑柄碰到了他的皮肤,“我现在手无寸铁,根本没有威胁。”
佣兵犹豫了一下。从13岁上战场以来,除了睡觉,他很少脱下自己的剑。
公爵的手捏着衣服末端,把它们并在一起。佣兵看到他的手指不耐烦地捻动着。或者是不安。
虽然知道公爵不会回头,但佣兵还是抬起眼睛窥探了一下。公爵果然没有回头。他栗色的头发披在肩头。像初春新抽出不久的树梢上覆盖着雪。
佣兵用牙齿咬住穿了一半的带子,腾出两只手把剑摘下来扔在地上,含糊着回答:“遵命,米罗尔。”
剑落在公爵脚边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公爵没有理会他,只是把衣服又并紧了一些。
阿拉特里斯德于是低下头,快速把带子从上到下穿好。他的腰越弯越低,最后他不得不蹲下身。位置越来越低,胸衣也收得越来越窄,佣兵觉得自己的鼻尖要冒汗了。公爵忽然又向前挣动了一下,而佣兵恰好一用力,他手里刚串好的带子从孔扣里脱落出来。
“米罗尔!”他恼怒地叫道。
而公爵用同样的暴躁回应他:“该死的,就没有人告诉你你那双该死的手有多粗糙!”
阿拉特里斯德并没有感觉自己刚才碰到了公爵的皮肤。佣兵咬牙切齿地想,或许就是因为皮肤粗糙,自己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他压抑着怒气:“那么请您不要动,否则恐怕您要动用自己那双手来系带子了。”
白金汉显然不想这样。他把佣兵的剑踢开,但还是重新站好了,并且把腰带往下推了一点,以便能把那件稍长一点的紧身衣的末端也系好。
佣兵重新把带子抓在手里,他瞪大了眼睛,试图把带子穿好,并且贴紧公爵凹下去的腰部的线条。最后几个孔明显要没入腰带以下了——公爵的两根手指拎着衣服末端,就掩盖在腰带下面。在佣兵的手碰到公爵的之前,公爵松开了衣服,转而拉开腰带,让佣兵把带子最后系好。他妈的,佣兵想,老裁缝尺寸量不准了,怎么这件衣服这么长。
他这么想着,也大声说出来。白金汉嗤笑了一声:“当然要更长一点,下面要扎在裙子里面。”他嘲笑道:“怎么,你手法这么熟练,我还以为你经常做这事呢。”
因为上面的带子已经全部系好,现在他可以转过身了。阿拉特里斯德鼻尖前的这块皮肤因为他的转动而拉伸。阿拉特里斯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块皮肤上冒出了一片细小的颗粒,白金汉也很快默不作声地转了回去。
佣兵把带子穿好,随后带着一点报复的快乐,用力拉紧了带子。
公爵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佣兵无辜地抬起头,一边系好带子,一边问:“这样不对吗米罗尔?我听说那些女士们都要束腰束得很紧。”
白金汉抓住床柱,额头磕在上面:“你……”
他现在看起来几乎说得上滑稽——上身是一件女式紧身衣,而下面松松垮垮地穿着男式的长裤,裤脚收紧在靴子里。
白金汉缓了一会,才勉强喘匀了气:“那些夫人们,她们怎么做到天天穿着这玩意儿的?”他抬脚踢了踢佣兵:“愣着干嘛?把裙子拿过来。”
佣兵歪了歪头:“米罗尔,你平时也这么对你的侍女说话?”他一面说,还是把那条长裙拿过来
白金汉叉着腰背对着阿拉特里斯德站好:“首先,我没有侍女,其次,我对说话这门艺术掌握得绝对比你好,佣兵。你在等什么?”
佣兵抬了抬下吧,示意公爵:“您总不能穿着男式的衬裤?”
“这有什么?反正都在裙子下面。”
“可是您跳舞的时候或许会有人看到。”
“啊,西班牙人,你的严谨可真不是时候!”
“米罗尔刚刚还称赞过我们的守时。”
“称赞和憎恶并不互相违背,佣兵。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我完全换上衣服。”白金汉忽然转身面对着阿拉特里斯德,他戏谑地眯起眼睛,而阿拉特里斯德从他的微笑里看出了危险,“佣兵,你在期待什么?”
佣兵后退了一步,手里的裙子没有妨碍他完美的行礼——虽然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个拎着红斗篷的斗牛士:“米罗尔过于谨慎了。我想要的只是您不要被人发现。”
“我可不知道我的安全这么重要,还是说佣兵对自己的任务总是那么忠诚?你大可不必如此,不管是谁出钱雇你来保护我,你的任务都已经完成了。”
“可是您还给了我送信的任务,我还指望您能活着回到伦敦,而我呢?这个可怜的佣兵能拿到赏钱。当然,还有王储殿下手里的那条手帕。”
公爵短促地笑了:“我们稍后再谈这个。”他用力吸了口气,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催促佣兵,“现在,把裙子拿过来。”

他们最后各退一步。公爵直接围上了裙子,但阿拉特里斯德还是说服了他上街走走。
“你需要适应好这个身份,米罗尔,舞会上你可不是单单坐在那里就行。”
“我简直有理由怀疑街上有埋伏的杀手,专门等着我出门。”白金汉的神情并不像是开玩笑,他用一把小匕首割下了胡须,又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片刀片,把剩下的胡茬挂掉。
阿拉特里斯德笑了:“如果有人想要您的脑袋,那么我肯定第一个跟他决斗。我还想要赏钱呢米罗尔。”
正在刮胡子的白金汉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等刮好了半边胡子,他抽空冷笑了一声:“等你把信送到再说吧!”
佣兵看了一眼半边胡子的公爵,忍不住笑了:“米罗尔,要是想杀你,几天前恐怕您就已经变成冰冷的尸体了。佣兵们出手一向很快,除非……”
他没说完,而白金汉已经结束了工作。公爵站起来:“除非什么?”
阿拉特里斯德一下子没能认出他来。
乔治·维利尔斯是有名的美男子,他的英俊在受封公爵后更加为人称道。但迪亚哥·阿拉特里斯德一向认为这些贵族的外表是珠宝堆砌出来的,而他对自己也很有信心——否则,漂亮的女演员不会倾心于他。可现在,剪掉胡子的白金汉公爵站在他面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也许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精灵,也许那些古老的史诗里面的雕像可以复活,也许上帝确实对某些人心存偏爱,让他美丽,让所有人贪恋着迷。
他张口结舌了一瞬间,但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挣扎过的二十年给了他足够的经验,让他不需要回过神来就能回答公爵的话。他迅速站起来:“除非对方开出的价钱更高,米罗尔。”
佣兵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本想开个玩笑,说“除非他们面对的是这样的美人,米莱狄 ”,但这种玩笑话是不应该对白金汉说的。公爵看上去会一枪轰碎这样说话的人脑袋。
白金汉当然并不相信阿拉特里斯德的胡话。他不置可否:“那么我大约可以长命百岁了。”他示意佣兵把假发和帽子也拿过来。披上金色的假发,戴上有半截面纱的帽子,拎起扇子,他们才最后出门了。

就在昨天,阿拉特里斯德向弗朗西斯先生讨到了两张剧院的票,他带着公爵向剧院的方向慢慢走去。白金汉挽着他的手臂,小心地用扇子遮住半张脸。
佣兵忍不住笑了:“米莱狄,您不用过分小心。这样反倒容易被认出来。”
白金汉在扇子后面咬牙切齿地回答:“我情愿不要冒险。”
他的声音因为压得很低变得沙哑,好像粘稠的蜂蜜,将阿拉特里斯德整个人裹在里面。
阿拉特里斯德忍不住转头看他,而白金汉正好向他翻了个白眼:“我觉得半条街的人都在往这儿看。”
“那是因为西班牙人的审美还是很说得过去的。”佣兵清了清喉咙,“就算不相信您自己,至少也请相信我。我拿一个佣兵的职业素养起誓,您的装扮比我们预想的效果要更好,”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白金汉的胸口,“除了……”
白金汉一定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公爵挽着他的手臂立刻报复性地收紧了。而且很快,佣兵感到肋骨的位置顶上了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佣兵的本能告诉他,这是一件危险的武器。白金汉向他低声威胁:“听着佣兵,不要以为你可以胡言乱语!”
佣兵不动声色地把身体挪远了一些,又拍了拍白金汉带着手套的手:“冷静,米莱狄。”他特意加重了这个词:“您这样可不够淑女。”
白金汉则回给他一个迷人的微笑:“那么你也不够绅士。”但他还是收回了匕首。
他们沉默着走了一会,阿拉特里斯德问:“今天我没有看到查尔斯。”
白金汉正在小心地迈着步子,以免塞在软缎鞋子里的脚踩上尖锐的石子。他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也需要裁缝修改衣服。”
阿拉特里斯德没有问为什么王储的衣服现在还没有准备好,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接过是王储不会和公爵一起出门,而这正是白金汉公爵现在想要的。

下午的剧场没有多少人,弗朗西斯先生说服剧场给他们留了个包厢。公爵拉上了包厢的半截帘子,马上靠在椅子上。他长出了一口气:“上天为证,我今后看那些夫人们都会充满尊敬。”
他懒懒地躺在椅子里,头向后仰,假发垂在椅背上。
阿拉特里斯德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舞会上您可没有这样休息的机会。”
“坐下的机会总之还是有的。”
“不过请您跳舞的恐怕不会少。”
“女士们也有拒绝的权力。我见过漂亮的夫人全程坐在那里的。”
“难道您也曾经被拒绝过吗?”
“这倒没有。”公爵得意地笑了,他习惯性地伸手想要捋一下自己的胡尖。摸空之后,他故作镇静地用指节若有所思地刮了刮下巴:“你为什么想到来剧院?”
“给我的朋友捧场。”阿拉特里斯德毫不避讳,“他是个剧作家,不过如你所见,不怎么景气。”
公爵摇摇头:“只有很少人能得到国王和女王的资助,莎士比亚是个特例。而宫廷的宠爱往往是不能长久的。”他扇了几下扇子,但大约因为不满于材质,又很快丢在桌子上,“其实我不怎么喜欢莎士比亚。他的剧作里面街头巷尾的故事太多了。”
佣兵思索着他的话。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您能听懂西班牙语吧?”
白金汉轻蔑地笑了:“佣兵!你能说七种语言,而我掌握的比你还多。至于西班牙语,这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种罢了。”
阿拉特里斯德耸了耸肩:“这样说来,要是我跟旁边的人商议刺杀您,想必您能听懂了?”他一边说,一边凑近了公爵,做出吓人的架势。而白金汉懒洋洋地推开他:“已经开场了,别挡着我看戏。”
他于是果然认真地倚着栏杆,用打开的扇子支着下巴,仔细地看着台上的戏剧。。佣兵忍不住考虑,他究竟明不明白这种手势在西班牙的含义 8*。而公爵看起来完全沉浸在台上的剧作中。紧身胸衣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负担,他很快收起扇子,两手交叠,下巴垫在手指上,歪着头伏在栏杆上看戏。而阿拉特里斯德,阿拉特里斯德已经应邀看过三遍这出戏了,他更情愿看白金汉。
白金汉公爵的眉毛压得很低,因此他一切的感情都更加明显。异国的语言让他的眉头很轻地皱起来,于是那玩世不恭的轻佻变成了肃穆——图书馆可以依照他的样子做一尊雕塑!阿拉特里斯德第一次看到白金汉这样认真地做什么事。公爵黑色的眼睛多情又亲切,他欣赏戏剧,如同与好友见面。现在里面还有探寻,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仿佛在思考。然而,这样深思的眉眼,又被他微笑的唇角掩盖了。于是他面容上那厚重的帷幕立刻变成欲迎还拒的轻纱,半遮半掩,犹抱琵琶。他的嘴唇仿佛在昭告众生:来啊,爱啊。而下颌那坚定的弧线又好像贴出冰冷的告示:它的主人永远不会付出真心,做出回应。
一切装饰都是多余的。可只要多看他几眼,又要慨叹那些伪造的珠宝首饰仿若天生,似乎他有这样的神力,叫一切妆点变得合理。完美,你的名字就是他。劣质的金发也无法掩饰他光洁的额头,像象牙放在丝绒上。
不,象牙是凋萎的,死去的。而白金汉公爵乔治·维利尔斯,他永远鲜活美丽。
白金汉忽然转过头,眼角有一滴泪水。他看起来很惊讶:“多么感人!”他吸了吸鼻子,“你竟然没有哭?”
阿拉特里斯德忽然无比希望自己可以泪流满面。

他们终于回到旅店。公爵立刻拆掉假发解下裙子,在阿拉特里斯德来得及阻止他之前,伸手要解开胸衣背后的带子。然而他没有想到佣兵打的结这么难对付,很快,这些绳带乱成一团。佣兵苦笑着蹲下身,费了很大力气解开了胸衣。公爵立刻长长出了一口气:“该死的!这东西累得我骨头发疼!”他看起来很想直接撕碎了这东西。
“您最好还是请人帮忙解开。”阿拉特里斯德提议。
白金汉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下一次我就直接把它割开了。”他说着,把衣服扔得远远的。佣兵鞠了个躬,准备离开,但公爵喊住了他:“等等,我和你一起下去。”
阿拉特里斯德有些惊讶,但还是默不作声地背过身。
等公爵换好衣服,他们一起走出了旅店。在路过第一条小巷的时候,阿拉特里斯德被公爵扯到了旅店后面的小巷里。公爵的匕首顶在佣兵的脖子上。他揪着佣兵的领子,在他耳边嘶声说:“手帕给你,佣兵。听着,要是这件事有一句话泄露出去,你,迪亚哥·阿拉特里斯德,你的小朋友伊尼戈,还有你在马德里的朋友们,就都得完蛋。”
阿拉特里斯德握住了那条丢在他怀里的手帕。他的眼睛先是睁大了一些,但紧接着他微笑起来,小胡子一翘一翘:“您知道我的名字?”
公爵不理会他。他一把推开佣兵:“滚吧。”
阿拉特里斯德耸耸肩,转身离开了。
在公爵看不到的地方,佣兵的脸色一下阴沉下来。他捻着自己的胡须,自言自语:“啊,白金汉公爵!他竟然调查了我的朋友们。该死的!两边都在威胁我。”
阿拉特里斯德沉思了一会,先回到裁缝铺子,请老板给伊尼戈送了一封信,让他去找弗朗西斯先生,坐最近的船离开马德里。
随后他找到了巴蒙德:“我需要能参加舞会。这是拿到手帕最好的机会。”
但宫廷侍从摇摇头:“老朋友,这恐怕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舞会的邀请函全部由公主发出,没人能搞到多的,”他又补充道,“不过或许你可以作为侍从参加。”阿拉特里斯德想了想,同意了。

阿拉特里斯德作为侍从参加了舞会——跟传言中的一样无聊。他是第二批换班的,因此一下子没能找到白金汉,反倒是查尔斯,在人群中更加醒目。
这位英国的王太子自幼体弱多病,如果不是他的兄长死于疾病,他永远不会跟这个位置有任何关系。这种身不由己的变动没有带给他多大活力,因此查尔斯·斯图亚特看起来总是打不起精神。这对于年轻的姑娘来说,或许是一种神秘的魅力。而同时,他还跟着帝国最好的舞蹈教师——乔治·维利尔斯学习了舞蹈。这让他在舞池中算得上亮点。
阿拉特里斯德根本没能接近这些贵族。最后,他也只是远远地看到了白金汉。公爵端庄的坐在那里,扮演女伴的角色。阿拉特里斯德看他把扇子翻来翻去,装出咳嗽的样子,应付周围的小伙子们 。
这样他就能解释嗓音的问题了。阿拉特里斯德想。公爵在英国宫廷如鱼得水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根本不需要担心白金汉公爵,这位高贵的雇主。
阿拉特里斯德觉得自己应当去巴黎送信了,这样他才能得到剩下的赏钱。

阿拉特里斯德提前离席了,他找到巴蒙德,把早就到手的手绢交给他。宫廷侍从的胖脸满面红光:“干得好,干得好我的朋友!”他紧紧拉住阿拉特里斯德的手:“不过现在还有一桩差事。”
在巴蒙德的引荐下,主教大人接见了阿拉特里斯德,要他去刺杀两个异教徒,就在明早。
阿拉特里斯德欣然接下了这个任务——既然又理由在马德里停留,那么何乐而不为呢?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7-16 23:47: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刺杀
阿拉特里斯德藏在小巷的拐角处,他和他的同伴已经根据主教提供的信息查探了这两个异教徒今早可能的路线,并决定在这里伏击。
那两个人果然按照裁判所告知他们的路径而来。那是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刚刚结束了夜晚的狂欢。两个人都带着宽边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其中一个人更高更瘦,而另一个用斗篷遮住身形,显然不希望被人认出来。这也让他们看起来更加可疑。
佣兵向同伴使了个眼色,跳出阴影。
如果说那两位绅士最初对突然出现的两个人的意图还有所怀疑,那么随后佣兵手里的剑也足够让他们明白了一切。那个披着斗篷的人敏捷地拉着同伴向后跳开,同时一下抽出了腰上的剑。他的速度很快,但这也仅仅足够让他的剑和佣兵的碰在一起。他的同伴这时候也和另一个年轻人战斗在一起。
很显然,这个穿斗篷的人有很高的决斗技巧,他把佣兵的剑往下一压,随后立刻向前刺一剑,佣兵不得不向后一撤,拉开了距离。他的对手谨慎地后退着,似乎想要先去支援处于下风的瘦高年轻人。这是阿拉特里斯德不能允许的。佣兵向前一跳,他们的剑再次缠在一起。
阿拉特里斯德对这次战斗很有信心。他最初的烦躁心情已经逐渐稳定下来,另外两个人的局势不用他担心,因为他的伙伴同样是身经百战的佣兵,而那个看起来就有些孱弱的瘦高个儿已经只能勉强招架了。至于他自己,穿斗篷的人虽然有足够的技巧,但他的行动总是受到限制,或许因为他的斗篷过于笨重。这位决斗家一步前跨,膝盖一曲,尽力刺出一剑,但显然他没能刺出应有的力度和距离,阿拉特里斯德立刻抓出这个机会,狠狠地刺向他的腰部。但这次佣兵也有些过于迫切地希望结束战斗了,他错误地估计了敌人的体型,这一剑只刺穿了对方的斗篷,而这个人立刻甩掉斗篷,就地一滚,躲开了这一剑,并转身去帮助已经受伤的同伴架住了一次攻击。那个年轻人里死亡大概只有那么一剑的距离了。
他对同伴的关心或许很高尚,但此时这个决定几乎是愚蠢的,因为阿拉特里斯德立刻跟上来,而同时面对两个佣兵是很难活命的。
不过阿拉特里斯德不愿意留下“两个对一个”的话柄,于是他把穿斗篷的人留给同伴,自己转头去对付另一个。
可是他原本的对手显然认为他们两个更应该对决,又回过头来跟他打在一起。阿拉特里斯德也乐于跟实力更加匹配的敌人战斗。但对方刚才这一会来回招架,已经开始力不从心了。阿拉特里斯德又一个冲锋,刺中了敌人的小腿,他一下失去了平衡,跪倒在地上。阿拉特里斯德的同伴也举起了剑。
“杀了我!”穿斗篷得人绝望地高声叫道,:只要您能够放了我的朋友!”
这样的话让佣兵刺下去的动作减缓了一些——即使很要好的朋友也难以这样牺牲自己,何况现在的情形下,活命几乎是不可能的。然而最终让他改变了动作的是这个声音。言语是不可信的,或许他的敌人只是在使用诡计;但声音,声音的作用是巨大的。尽管这个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和因为焦急拔高的声调发生了变化,佣兵还是电光石火间辨别出了声音的主人。他手中的剑立刻改变了方向,挡住了同伴刺出的剑:“等等,我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杀死他们。”同伴的剑又向前递了一点。
阿拉特里斯德死死防守住:“听我说,这两个人绝不仅仅是两个异教徒这么简单!相信我,这背后一定有更深的秘密,如果杀了他们,或许我们会惹上更大的麻烦。”
他的同伴盯着他看了一会:“迪亚哥·阿拉特里斯德,或许你说得对,但现在恐怕你已经惹上麻烦了。”他说完这些,把剑收回剑鞘,转身飞快地离开了。
那个跪在地上的、原本穿斗篷的人一把掀开帽子,露出了白金汉公爵乔治·维利尔斯的脸。

在公爵的坚持下,他们先把受到惊吓的王储送到一个隐蔽的小旅馆,随后阿拉特里斯德带着受伤的公爵来到了他曾经在战争中解救过的一位大公的府邸。佣兵没有说出公爵的名字,只是告诉大公他认为事情有什么不对,而对方凭着宫廷贵族的只觉赞成他的观点。
“我觉得你惹上麻烦了,阿拉特里斯德。”大公神情严肃,“明天我进宫去打听一下,今晚你们就在这里呆一夜——半夜。”
他把两个人领到一个小房间:“我现在分不出人手看住你们,还请二位互相看管一下。”他警惕地看了看他们腰间的宝剑:“你们不会在我这里决斗吧?”

大公关上了门。这不过是一间等待接见的小会客室,连沙发和矮几都没有,只放了一张大桌子,上面摆着一只烛台。白金汉砸了咂嘴,但没有说什么。公爵显然也明白,现在的情况下他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已经足够了。
公爵坐在桌子上,曲起那条受伤的腿:“佣兵,我以为你的技术会更好些的。”他一边说,一边撕下一截大公留下的绷带,给自己包扎伤口。
佣兵凑过来帮忙:“您是认为我应该一剑刺穿您喽?”他对于伤口处理的经验比白金汉丰富得多,于是公爵懒洋洋地向后撑住自己,把伤口交给他。
公爵耸了耸肩:“谁知道呢。或许我该相信你,至少在不想要我的命这件事上。我给出佣金一向很大方。”
佣兵没有回答。他忙着给公爵缠绷带。
公爵沉默了一会,又问:“所以是谁要杀我们?”
佣兵头也不抬:“米罗尔,您恐怕太低估了自己在马德里可能遇到的危险。每个人都有嫌疑。”
白金汉没有说话。阿拉特里斯德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对上了公爵似笑非笑的眼睛。而公爵遇上他的目光之后终于忍不住笑了:“好吧佣兵!足够圆滑的回答,又超出了我的想象。现在我相信你的职业素养了。”
佣兵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他用了全力,尽量不卑不亢地回答:“我的荣幸,米罗尔。”他迫使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公爵的伤口上——但这也变得困难。白色的皮肤和红色的血,他觉得自己的血液流淌的更快,太阳穴跳动起来。佣兵用匕首割断了绷带,仔细地缠起来。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公爵已经脱掉了外套。现在他只穿着一件衬衣——袖子上的纽扣是钻石的,仍然是阿拉特里斯德那天晚上在旅店看到的那一件。佣兵退到一边。
公爵试着活动了一下伤腿,随后跳下了桌子,捞起一个装香料的小盒子无聊地打量着——阿拉特里斯德刚才检查的时候就意识到,他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
“婚事恐怕吹了。”公爵倚着桌子,忽然开口了,手上漫不经心地抛着那个小盒子:“查尔斯告诉公主他是个英国人,一个新教徒。”他观察着佣兵的表情,而佣兵认为他看起来对王储的婚事并不怎么关心,“你们的公主说,除非王储改宗,否则她绝不嫁给她。”
“可以想象。”佣兵耸耸肩,“我猜王储很高兴喽?”
公爵有些惊讶地望着他:“佣兵先生,你的消息比我想象的更灵通。不过这种事儿真是见鬼的难办。所谓的爱情往往都要为了父母或者权利和信仰改变。”
佣兵不置可否。他不谈爱情。事实上,从白金汉口中听到关于爱情的论调让他感到新奇。
“从前我在法国遇见过一位英俊的先生,他说宁愿跟男人搞,也绝不跟异教徒上床。”公爵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若有所思地望着阿拉特里斯德:“你呢,佣兵?”
蜡烛燃尽了。

这间屋子处在宫殿的背面,现在月光还没有照进来,房间里完全没有光亮。他们被锁在黑暗里。公爵转了个身。他的手碰到了佣兵。或者说,他蓄意摸索着佣兵两腿之间的部位。佣兵像是被烫到了,但他没有躲开,任由公爵的手动作着。而公爵笑了。
阿拉特里斯德想象得到他笑起来的样子——弯的眼睛,和顺的眉毛。这几天他已经见过了很多次,虚伪的得意的狡黠的。但他很快又想,不一样。这笑声不一样。或者至少他认为不一样。公爵听起来只是简单的感到快乐。
紧接着,他又听到公爵的声音:“哇哦,佣兵。”
佣兵快要燃烧起来了。而接下来,他陷入了胜过燃烧的灼热。
“跟男人搞过吗?佣兵?”
佣兵想要反唇相讥,他想说,我过去是在军营,不是英国宫廷,所以,没有。但佣兵有审时度势的眼光。于是他什么也没说,而是伸出手去寻找白金汉。
他一下就抓住了白金汉的胳膊。而白金汉并没有反抗的意思。
佣兵一言不发,他顺势抓住了白金汉的手,找到了他的袖口,手指伸了进去,摩挲着公爵光滑的皮肤。白金汉把手抽回去一点。他反过来握住阿拉特里斯德的手。两只手一起移到了腰带上:“反正什么都看不见,我们直接点。”
阿拉特里斯德赢得过勇士的称号,因为他在战争中勇往直前。现在他更没有理由后退。所以公爵的话在说完之前,就被阿拉特里斯德的嘴唇堵回了喉咙里。白金汉的嘴唇很软,跟阿拉特里斯德想象的一样。但公爵很快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嘴唇上:“快点,佣兵。直入正题。”
佣兵没有理由不服从。他很快扯开了白金汉的腰带,他们两个的腿缠在一起蹭动。但他并没有遵照公爵的指引将手向下,而是向上没入了宽松的衬衣,而当他试图抚摸白金汉的皮肤时,他忽然发现里面还有一层衣服。
佣兵立刻意识到这是那件紧身上衣。他忍不住在黑暗中笑了一声。
“该死的,”他听到白金汉低声咒骂了一声,“你难道不能照我吩咐的做吗?”
阿拉特里斯德把手移向公爵身后,试图解开带子——现在他几乎做出了环抱的姿势:“您就不觉得这衣服太麻烦?”
公爵的回答是用膝盖变本加厉地挤压他:“用你的剑!我可不想那些该死的绳子再缠在一起。”这隔靴搔痒太过折磨,阿拉特里斯德宁愿他踢自己一脚。不过佣兵想起了前一天公爵解开带子的失败尝试。他很轻地笑了:“遵命,米罗尔。”
他抽出了自己的剑。剑滑出的声音在黑暗中被放大了。白金汉忽然抓住了他的手:“等一下。”公爵从腰后拔出一把匕首,“用这个。”
佣兵立刻把剑丢开:“为您效劳,米罗尔。”
白金汉握着匕首柄,佣兵小心地包住他的手,将手指从他的指间插进去。他握得太紧,白金汉挣扎了一下,才把手挣脱出来。
佣兵大步向前,用左手箍住白金汉,握着匕首的右手从衬衣下伸进去:“我猜您还是脱掉衬衣比较方便。”而白金汉懒洋洋地回答他:“在这件该死的衣服碎掉之前我都不想动。”他的手臂搭在佣兵的胳膊上,好像佣兵是个木头架子。
佣兵喘了口气,但手已经移到了胸衣的顶端:“我看您刚才用剑还很利索呢。”
“要不是有这玩意儿,我说不定已经把你捅穿了。”
佣兵觉得自己应该相信。因为白金汉公爵确实是一位优秀的剑手。但很可惜,匕首碰到了公爵的背部,于是白金汉一下绷紧了声音,这让他话里的可信度马上降低了。
公爵咕哝道:“为什么不从前面割开?”
佣兵把他贴近自己——只是以便让匕首沿着他的背部向下继续割开带子:“我怕您会一下把匕首捅进我心里。”
白金汉笑了一声:“说得对,佣兵。”现在带子已经割开了一半,他活动了一下手臂,两手虚虚拢住佣兵的脖子,他的胯部仍然一深一浅地撞击着佣兵:“不过要是我想杀你,有的是办法。”
佣兵的喉结痒痒的。他挑开了最后一根带子,但仍然保持着拥抱的姿势,用匕首威胁又轻佻地沿着公爵的脊柱向上滑——这下白金汉向他贴紧了:“那么我们可以看看谁更快。”他们的下身紧贴在一起,手上却做着威胁的架势。
白金汉拍了拍佣兵的脸颊,若无其事地回答:“太快可不是什么好事。”说着,他拨开佣兵的手臂,轻轻向上一纵,坐在身后的桌子上,抬起没有受伤的腿勾住佣兵的腰。佣兵顺从地靠近他,即使看不清,也抬起头寻找着他的眼睛。公爵的衬衫滑下去一半,左耳上的珍珠坠子反射着光,他向阿拉特里斯德露出一个牙齿尖尖的微笑:“来吧,佣兵。”

在公爵经历过三根手指和一次发泄之后,而阿拉特里斯德也终于把自己埋进白金汉身体里的时候,他才停下了细细密密的吻。他重新抬起眼睛望着白金汉。公爵半躺在桌子上,手肘支撑着自己。他的头扬起来,佣兵只能看到他的下颌。他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好像在耐受痛苦。佣兵也忍耐着。他伏低身子,压在公爵的胸口,轻轻地舔舐着他的皮肤:“还好吗?”
而白金汉懒洋洋地用脚跟磕了磕佣兵的腰:“动。”
佣兵在心里发笑,但还是回他:“如您所愿,米罗尔。”
他忍耐着欲望,按照惯常的节奏慢慢地动作起来,轻轻地磨蹭着他用手指探知到的部位。白金汉把声音咬在牙齿间。终于,他忍不住喘息着侧撑起半个身子:“你这算什么?”
“动。”佣兵无辜地回答他。同时伸长手臂,从他的腋下穿过,托住他的后颈让他坐直,也让他的胸膛同自己的紧紧贴在一起。现在,他的下巴搭在公爵的肩膀上。阿拉特里斯德仍然缓缓蹭动着:“还是说,”他眯起眼睛感知着公爵温热的身体,亲吻着他的头发。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把灼热的呼吸打在白金汉的耳畔,“您,愿意,自己来?”这一次,他随着每个音节,都让自己退出去,随后更用力地破开肉体,撞击着白金汉。他扣着公爵的肩颈,而公爵又尚且一半坐在桌子上,这让阿拉特里斯德每次都能够达到他所期望的深处,且终于堵住了白金汉的嘴。
“该死的……”公爵艰难地从撞击的喘息中挤出这个词,“专心做你的!”
佣兵于是几乎退出他的身体,又狠狠刺了进去,把他按在自己身上。白金汉的声音低沉又破碎,从他咬紧的牙齿间落下来,只落在佣兵的耳朵里。佣兵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或许是他家乡的方言。其实这时候,就算是西班牙语阿拉特里斯德也不能听懂了。一切表达都失去了意义。佣兵能感受到的,只有乔治·维利尔斯与他磨蹭的头发,只有他手掌下的骨骼和皮肤。只有这具他深深进入的身体。

等他终于结束了这一切,佣兵气喘吁吁地松开白金汉,长夜还未终结。
白金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还是没有脱掉衬衣,于是宽松的白色衬衣挂在他的肩头。阿拉特里斯德凝视着他的肩膀,想象着就在刚才,他的手落在上面。他希望自己的手再次,沿着衬衣的边缘滑进去,游过白金汉的肩胛骨,握住他的肩膀。他几乎要再一次蠢蠢欲动起来。而白金汉现在向后整个躺在桌子上,一只手臂挡住眼睛。佣兵听到他轻声笑起来:“我的天,我可没想到我在西班牙的风流韵事竟然是这样的。软禁的房间,桌子,佣兵。”他又控制不住笑起来:“我的老天。”
佣兵勉强笑起来:“显然,恐怕就算对您也是前所未有的了。”
阿拉特里斯德已经冷静了下来。他一向很自持。他当然需要性,但很少有性带给他这样的快乐。而快乐总是不能长久的。就像炮弹轰炸的幕间休息,总会过去。现在他无力想其他事,比如天亮以后怎样应对宫廷和裁判所;怎样面对已经意味不同的白金汉。他倚着桌子,挨着白金汉的腿发了一会呆,才想起来或许他们应该休息一会。
他推了推白金汉,得到的只有意味不明的咕哝——公爵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佣兵叹了口气,把他从桌子上半拖半抱到地板上,又给他盖上衣服。
阿拉特里斯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个夜晚可真长。
他这样想着,也躺在白金汉身边,很快睡着了。

阿拉特里斯德是被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他立刻去摸匕首,但很快想起来现在是在软禁,而他的剑和白金汉的匕首已经很早地掉落了。佣兵忽然整个人松懈下来,在这个最不应该松懈的时间和地点。佣兵稍稍偏过头,看到白金汉正背对他脱下那件白色衬衣,而他的背上、腰部,都被过紧的胸衣勒出了痕迹。在这些痕迹中间,还有佣兵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其他印记。
白金汉的这件衬衣已经被彻底毁掉了。几天前佣兵跳进他的房间那天就划破了它,今天凌晨的战斗中又把它刺穿,深夜的纠缠更让它不成样子。于是他满不在乎地把它团成一团扔到墙角,跟那件碎掉的紧身衣一起。
阿拉特里斯德颇为惊讶地看着他把衣服像破布一样地丢开,毕竟他记得上面有钻石的扣子——倒不是佣兵多么在乎这个,只是他曾经也为一些大人物服务过,可这样奢侈的事到底很少有人能做出来。他忍不住回头去看白金汉。
公爵也恰巧回头看着他:“看来我们的身份已经被识破了。既然这样,我就和查尔斯正大光明地拜访你们的国王了。”他这在套上另一件衬衣——是他昨天穿在贴身衬衣外面的一件。
阿拉特里斯德头昏脑涨地反应了一会,才明白公爵在说什么。倒不是说佣兵在等什么温存的情话——只是白金汉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仿佛回到了旅店的夜晚,佣兵仍然是佣兵,公爵仍然是公爵。裁缝铺、戏院、舞会、刺杀,包括迷乱的夜晚,似乎完全没有发生过。佣兵的手开始发冷了。
阿拉特里斯德这才注意到,白金汉即使在这一次乔装出行中也仍然穿着华丽的绣花上衣,不过丝线的颜色与布料很接近,令人难以发现。而现在,在阳光下,公爵的面孔因为光线模糊不清,而这些丝线的图案在随着光线显现出来。它的价格恐怕远远超过佣兵的想象。
公爵整理着袖子:“我猜今天再有人来的时候,就要请我去见国王了。”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腰带,从上面的一个口袋里面掏出一枚金币,“这个给你,佣兵。然后你就可以去巴黎送信了。”
他把金币丢给佣兵。
他仍偏了,金币滚落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很快滚到某个角落去了。白金汉耸了耸肩。随后他接着整理自己的头发。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
阿拉特里斯德很少感到这样的怒火。不只为了白金汉带着轻蔑的抛给他的金币,还为了他昨晚颐指气使的口气。他面色阴沉地站起来。
白金汉注意到他的动作,转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他看起来好像完全不关心。
或者说,白金汉公爵乔治·维利尔斯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满不在乎。阿拉特里斯德曾经把他从子弹下面救出来,也在半夜跳进他的房间,甚至看他被紧身胸衣勒紧,还听到他难以抑制的呻吟和喘息。即使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佣兵仍然不可避免的被撼动了,可是白金汉公爵,他完全不为所动,仿佛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将在他面前消逝;仿佛一切都只是云翳,将被他轻轻抹除。惊恐、愤怒和快乐,都不过一瞬。如同石子投入湖水,细微的涟漪过后,湖水没有丝毫变化,又是沉静无波。佣兵忍不住想起,即使昨晚,他仍然是傲慢的,命令的。他的心脏仿佛是一颗美丽的宝石,永远折射着光,闪耀逼人,不为所动。
阿拉特里斯德忽然很后悔昨晚没有电灯,没有看到白金汉难以自制的神情。
阿拉特里斯德忽然很想激怒他,看这颗石头心上是否会留下痕迹。
于是他蹲下身去,把匕首重新拿在手里。
“你杀过人吗?米罗尔?”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7-16 23:49:1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猎场、情诗与追求者
白金汉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并且握住了剑柄——他的衬衣才刚刚穿好,但剑已经稳妥地挂在了腰上:“佣兵,你这个问题该死的幼稚。难道你不知道我每个月要签署多少死刑执行单?”
阿拉特里斯德一步步逼近他。而公爵拔出了剑。
“米罗尔,我说的不是你用笔草率批注的不知名的人命。我说的是面对面的杀戮和死亡。”公爵的剑尖已经碰到了他的胸膛。阿拉特里斯德忽然产生了一种荒唐的想法:如果自己是公爵亲手杀死的第一个人……但这个想法也只是稍纵即逝。阿拉特里斯德虽然喜欢冒险,但也总是很珍惜自己的生命。不过他还是再向前了一步,并不出所料地感到白金汉的剑向后退去了。佣兵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到了一种隐秘的失落。
他用手里的匕首拨开公爵的剑——他没有用力,白金汉同样没有用力:“你的剑刺穿血肉,或者火枪。有个人站在你对面,你开枪,血肉横飞。你知道你必须杀他,可是等你看着他的眼睛,想想他和你一样也是一个人的时候,你宁愿跟他握手,也不想把剑刺出去。我说的是这种杀人。”
他的心脏狂跳着。见鬼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十三岁战场上第一次杀人的心情翻涌起来,似乎他再一次趴在战壕里,等着枪声响起,不知道谁先倒下。
他没有等到白金汉的回答,因为大公这时候打开了门。
“该死的!”大公骂了一句:“你们竟然真的在决斗?”
不过他立刻想起自己为什么来这儿,向白金汉鞠了个躬:“米罗尔,国王陛下要见您。王储殿下正在楼下等着。”
白金汉利落地收起剑,向大公露出一个最得体的微笑,跟着侍从下楼了。大公又转向了阿拉特里斯德。现在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迪亚哥,跟我来。”
佣兵耸了耸肩。

接下来的这些是佣兵早就料到的。在他昨夜听到白金汉的声音的时候,就猜到了结果。一位大人接见了他,问他是否知道自己刺杀的是什么人,又试图问出他的雇主。佣兵的回答当然都是否定的。那位大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在一张纸上签了名。
“半个月之后,另一批军队会出发,你跟他们一起去吧。”他又补充道,“对你这样一个当兵的来说,死在战场上总比死在这儿更好。”
佣兵沉默着行了个礼,表示接受。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他本人也赞同这个观点:对他来说,还是战死更死得其所。
不过只有一个难处——他可没想到自己接下来去巴黎送信的时间那么紧。

阿拉特里斯德沉思着走在路上,踢着脚边的石子。他忽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迪亚哥,你好久不在马德里了。”
佣兵转过身。女演员玛利亚正在门口微笑着看着他。注意到他的目光,玛利亚侧了侧身:“你要进来吗?”
玛利亚·卡斯特罗很漂亮,这让她在舞台上大放异彩,而她同时直率又敏锐,因此更是受到众多男人的追捧。阿拉特里斯德也是其中一个,甚至还更加特殊,因为玛利亚告诉他,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要知道,阿拉特里斯德还曾经考虑过娶她,不过这件事最终没有实现。玛利亚现在嫁了人——虽然这并没有对她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男人们还是溜进她的卧室,把钱交给她的丈夫——而佣兵至今还是个单身汉。
如果是从前,阿拉特里斯德一定会痛快地跟她进去,给自己找点乐子。可现在,他只是摇摇头:“不了。”
玛利亚凭着女人独特的敏锐指出:“迪亚哥,你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阿拉特里斯德耸耸肩:“考虑到半个月之后要去打仗,我想我很难有理由高兴。”
他的回答没能让玛利亚满意:“迪亚哥,”她几步走下台阶,“我曾经送你上战场,那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样子。”
“我不是那么年轻了,亲爱的。”
“时光还不至于那么无情,至少现在还不至于。”
阿拉特里斯德心不在焉地笑了笑。
女演员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笑意:“要我说,迪亚哥,你的失神不是因为时光,反倒是因为爱情呢!”
阿拉特里斯德被这个词刺中了。他猛地抬起头:“女士,这个词对我来说可过于陌生了!”
“怀疑女人对爱情的直觉,就是怀疑佣兵手里的剑。我不仅可以说你在恋爱,还敢说这一定是为了那个金发的美人儿!”
“那个金发的美人儿!”佣兵吃了一惊。
“你们去看戏,我呢,我在台上看你们。”女演员露出了然的微笑,“没有哪个男人在看到我的时候能移开目光,就连女人也抵挡不住。你呢,迪亚哥?你只顾着看那位夫人,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我在台上!”
“亲爱的,要是我看到了你,我也一定不会移开目光的。”佣兵圆滑地答道。
“别说恭维话了!来,快点告诉我关于那位美人的事——就连我也忍不住盯着她,差点忘了台词呢。”
“没有什么金发美人,你所说的感情更是子虚乌有。”佣兵越发的烦躁起来。
“迪亚哥,你可骗不了我!”玛利亚低声叫道:“你看着她的时候,爱意几乎要溢出来了!”她狐疑地望着佣兵,似乎想要送他的脸上找到什么痕迹。忽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捂住嘴惊叫了一声:“怎么,难道她还不知道你的爱意?”
佣兵的脸色变了变:“玛利亚,我再说一遍:根本没有这样的事!也请你不要这样随便地败坏别人的名声!”
而玛利亚毫不畏惧:“啊,迪亚哥,你的手扶着你的剑呢!怎么,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女人,来跟另一个女人决斗吗?”
佣兵吃了一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握住了剑柄。他立刻松开剑,并且向玛利亚道歉。女演员接受了他的歉意:“我的朋友,我也很抱歉。”
她上前握住佣兵的手,真诚地望向他的眼睛:“不管怎么说,我希望你平安归来,也希望你可以得到你所爱的人的回应。”她说完,就跑去跟另外一位绅士谈生意了。
阿拉特里斯德在原地站了一会,烦躁地拧着自己的髭须,随后快步离开了。他的心情甚至比刚才更加阴郁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尽快做好了准备,当晚便跳上了一艘驶向巴黎的小船。

给法国王后送信并不是一件难事。还在伦敦的时候,白金汉就告诉了他要去找哪位女官,而阿拉特里斯德的西班牙口音更是帮了大忙。法王路易十三对情敌的警惕几乎已经超过了对王后娘家西班牙的警惕。佣兵甚至有幸见到了迷人的安娜,这位过去西班牙公主,现在的法国王后。
佣兵的眼睛看得出,奥地利安娜一定已经深深陷入对白金汉的迷恋了。尽管王后仍然尽量做出高贵和不为所动的样子,但她期待的眼睛是不能作假的。她甘愿冒险见一见这位信使,这也足以证明她的感情了。佣兵忍不住想起了玛利亚对自己说过的话。
虽然王后没有说话,但佣兵从她急切的神情看出,她十分希望佣兵能够说一些白金汉的生活近况。然而可惜,阿拉特里斯德并不是白金汉的侍从,他只是公爵随意选中的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佣兵,他对公爵的了解不比王后多。因此,他只能保持着沉默。
王后的嘴唇颤抖起来:“天啊,请告诉我……”但她及时刹住了,换了西班牙语,尽量低声问道:“至少,他没有受伤吧。”
佣兵犹豫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在公爵手臂和小腿上造成的伤。
王后倒吸了一口气,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阿拉特里斯德赶忙回答:“陛下,公爵他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王后整个身体都向前倾斜,“只是什么?”
佣兵忽然有些同情王后——她所爱上的那个人似乎并没有把她放在心上。阿拉特里斯德忍不住替王后怨恨无情的白金汉公爵了。但他还是放轻了声音:“只是他时常思念您,陛下。如果他有丝毫的不快乐,那都是因为您,陛下。”
“啊,我绝不相信这样的话!”王后这样说,但她显然松了一口气。她紧接着说:“请告诉你的主人,也请他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她大约并不习惯这样冷漠的语气,又急急地补充道:“这对他和我都很危险。”
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担忧:“我恐怕这会给他带来麻烦。”
佣兵沉默着鞠了个躬,女官也催促着王后离开。
安娜并没有给白金汉任何回信。佣兵认为她是明智的——一旦有人发现她与公爵的感情,他们所有人都将面临危险。

实际上这一路说得上很顺利,只有一点,当佣兵准备从法国找一艘驶向英国的船时,他发现港口被封闭了,只有出示主教大人签署的通行证才可以通过。阿拉特里斯德可没有这东西。不过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港口附近转了转。随后,他抓住第一个持有通行证的人,杀了他并且拿到了通行证。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上了一艘船,扔给老板几个金币,让他赶在明早把自己送到伦敦。

阿拉特里斯德带着海上的雾气到达白金汉公爵府邸的时候,公爵正要出门,身后跟着一群全副武装的人。他看起来很兴奋,眼睛都更亮了。白金汉看到佣兵的时候刚跨上马,他于是随手向侍从官温特招了招手。温特递给他一个钱袋。白金汉把钱袋丢给阿拉特里斯德:“你的报酬!”
随后,公爵一夹马腹,绝尘而去。即便从佣兵挑剔的眼睛看,他的马术也很值得称道。
佣兵掂了掂钱袋。这是一笔不小的财产了。他闻了闻那个钱袋。
他从里面掏出一把英镑,递给管家:“老兄,米罗尔这架势难道是要去打仗吗?”管家彬彬有礼地拒绝了他的钱,不过还是告诉他,米罗尔这是和陛下一起去温莎打猎去了。
阿拉特里斯德于是在门房等到天黑。随后,他抱着剑,又在门房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佣兵向门房要了一匹马,决定去猎场找白金汉。

然而阿拉特里斯德的运气着实不算好。就像在舞会上他没能一下看到白金汉,这次在猎场,他也没能立刻找到公爵。倒是温特勋爵,也就是白金汉的那位侍从官看到了他。佣兵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他,自己有要紧的消息要告诉公爵,他看起来这样急迫,温特想了想,让他在这里等着,他去报告大人。
佣兵点点头。温特于是转身离开了。而阿拉特里斯德并没有按照吩咐原地等待。他很快压低身,悄悄从树丛另一侧跟着温特找到了一个帐篷。王储乔治·斯图亚特和白金汉公爵乔治·维利尔斯正在里面。帐篷的门敞开着,门口有两个守卫。佣兵迅速找了一个能够看到帐篷里的人,又不会被人发现的位置。
那两个守卫看到了温特,立刻向公爵报告了他的到来。温特向公爵行了个礼,他犹豫着向王储望了一眼。王储做出站起身的样子:“乔治,既然你有重要的事务,那么我就先回去了。”
但公爵拉住了他,大声对温特说:“我的朋友,我在殿下面前没有任何秘密,至于那两个卫兵,他们在必要的时候没有耳朵。现在,不管有什么消息,请立刻告诉我。”王储顺势坐了下来。
温特向王储鞠了个躬,对公爵说:“米罗尔,那个西班牙人来了。”有意或无意,他的声音并不大,如果王储坐的位置更远一些或许就恰好不能听清他的话。佣兵也一样。
佣兵选择的位置很好,他甚至可以看出公爵的脸色苍白了一些。但他很快有变成了若无其事的样子:“很好,我的朋友。感谢你的消息。也不用急着回去,先到旁边的帐篷休息一下。等你休息好了,请去转告那位先生,等王储这里不需要我的陪伴,我自然会去见他。”
温特行了个礼,离开了。
佣兵紧张地注视着温特,直到确信他进了旁边的帐篷而不是立刻返回,才放心地回头观察帐篷中的情形。

查尔斯·斯图亚特站起身,想要放下帐篷的门,但公爵阻止了他:“殿下,保持空气流通,您忘了吗?何况这是陛下的吩咐。”
王储冷哼了一声:“我的父亲不希望你跟其他任何人单独在封闭的空间里。”
公爵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王储死死盯着白金汉:“乔治,你有朋友来?我想我听到了一个西班牙名字。”
白金汉欠了欠身:“殿下的耳力一如既往的好。那么,如果殿下允许的话,我想我可以去见见他。既然他一路到这里来,或许他确实带来的重要的消息。”
他说完,准备朝门口走去,但王储忽然站起来:“乔治,在你去见你的西班牙朋友之前,我们先来聊聊我的意大利朋友吧。”
白金汉有些奇怪:“怎么,殿下有意大利朋友?”
“你的朋友是个佣兵,而我的朋友呢,他是个香料商,是个医生。”
这个职业让白金汉的额头蒙上了一层阴翳。这不能归咎于公爵的失礼,实在是这个职业的意大利人曾经带来了太多故事,卡特琳娜王太后的传说还并不远呢 。公爵一下警觉了起来,他选择谨慎地坐回到椅子上:“我觉得这一定是个有趣的朋友。”
“是的,是的。”王储回答道。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白金汉。如果他试图从公爵脸上发现什么异常,那么他注定是要失败的——或许在这位如今名噪一时的贵族刚步入宫廷的时候,人们尚且能够从他英俊的脸庞上窥探他的心情,但如今的白金汉公爵乔治·维利尔斯已经锻造出了一件面具,他做出的表情也不过是面具的一部分,人们看到的只是公爵想要让他们看到的。
更何况,现在公爵只是保持着最谦恭的态度,这副表情每个宫廷侍从都能做出来,就算白金汉这样的美男子,也没法让这个表情有什么新花样。
王储失望地站起来,走到一张小桌子旁边,而白金汉的眼睛同样警惕地牢牢盯着他,丝毫不逊于王储刚才的锐利。不过依照佣兵的判断,这两种眼神中的感情恐怕有很大区别。
王储转回身,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他的神情有些古怪:“乔治,你不想试试这唇膏吗?”
白金汉有些警觉地向后退了一步——他正好处在阴影中——好像这东西远远地蛰了他一下。但很快,他快步走上前,仔细地观察着那个盒子。佣兵看到他弯腰闻了闻。即使从这样的距离,阿拉特里斯德看不到公爵的脸色,但从他在这件事上花的过长的时间可以判断,想必这盒香膏有什么问题。
公爵终于站直了身子:“殿下,您的这位朋友想必是个忠实的人,依照我浅薄的知识,这一定是一盒很好用的香膏。”
王储仍然没有松开他的眼睛:“你不试试吗?”
“我恐怕这珍贵的膏脂用在某一位美丽的夫人嘴唇上才算是不浪费呢。”
“不,乔治。试一试。这不算浪费。”
公爵微笑起来,他用轻快的语调回答:“那既然这样,我可要感谢你,查理!”
说着,他向那个盒子缓缓伸出手指。
但王储忽然把盒子向后撤走——公爵的手指落空了。
“你为什么忽然决定尝试了?”
“因为你这样说呀,查理。我的朋友,我的殿下。既然你认为应当进行这个游戏,那么我理当奉陪。”白金汉这样说着,又伸出手去。但王储比他抢先了一步,沾了一点红润的唇膏,又向公爵伸出了手。白金汉露出一个微笑——虽然佣兵看到他身后的手握紧了剑柄。
“啊,您要来帮我涂?那再好不过了。这里没有镜子,要是我自己来的话,恐怕这次游戏的结果就是红胡子了,对吗?”公爵用几乎天真的眼睛望着王储。
查尔斯的手颤抖了起来。
公爵又向前了一步,抓住王储的手——但同时小心地没有碰到他那根沾着膏脂的手指:“怎么了查理?”
佣兵看得出王储在发抖,他一下甩开了公爵的手,好像那不是一双手,而是一对烙铁。
公爵的眼睛睁大了,他做出惊讶的神情发问:“殿下,不是您要我涂一些吗?”
“啊,乔治……”王储哆嗦着伸出手,好像要去触碰白金汉的嘴唇,但就在碰到公爵前,他猛地缩回了手。王储带着绝望的神情喊道:“乔治,难道你真的不会反抗我?”
公爵鞠了个躬:“我当然永远忠于您,殿下。”他已经松开了握着剑的手,声音也更加温和。
王储倒在椅子上,抬起没有沾香膏的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一星颤抖的叹息。他虚弱地挥了挥手:“去见你的朋友吧,乔治。”
对佣兵来说这就足够了。于是,在公爵离开帐篷前,阿拉特里斯德回到了猎场的入口,假装从未离开过。他忽然失去了面见白金汉的兴趣。他做这一切为的是什么呢?为了玛利亚口中不存在的爱情?为了陷入绝望的爱情的可怜的王后?可是白金汉公爵他不在乎。他把帝国的王子、未来的国王也掌握在手心里了。佣兵很快看到了温特——这让阿拉特里斯德更加怀疑,这位年轻的侍从官刚才也同样听到了全部对话,因此才能够刚好赶在公爵之前回来。
佣兵向温特道别,告诉他自己有重要的事情需要立刻离开。温特没有阻止他,也没有责怪他。

然而等阿拉特里斯德把马停在门房,走出白金汉的府邸,才发现公爵已经同时回来了。白金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他骑着的那匹良种马正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细小的白沫。公爵的靴子上沾满了泥水,他冷笑了一声,抽出鞭子,抬起阿拉特里斯德的下巴:“佣兵,你来干什么?”
佣兵被迫抬起头。他试图避开公爵的视线,但那条鞭子逼迫他转过头。而当他看到白金汉的眼睛,佣兵就忘记了所有离开的路。
等佣兵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在白金汉的会客室里了。
公爵坐在椅子上,两手撑着膝盖,手里还有那条鞭子。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来干什么?”
“我来讨我的赏钱,米罗尔。”
公爵烦躁地用马鞭敲着靴子:“我已经给过你钱了,佣兵。不要得寸进尺。如果我心情好,我或许愿意跟你说几句话。可是现在我更想给你一鞭子。”
如果原本阿拉特里斯德还在犹豫,现在他彻底决定了:“我记得米罗尔给过我的赏钱,那米罗尔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公爵眯起眼睛。他好像花了点时间想了一会,才慢慢说:“迪亚哥·阿拉特里斯德。”他把脚抬起来搁在桌子上,完全不在乎靴子上的泥水弄脏了华丽的桌子,和上面的文件。
“不要质疑我的记性。”
“那么米罗尔应当记得,如果我带了回信来,您会有其他的奖赏。”
这下公爵看起来确实有些吃惊了。他把脚拿下来:“回信?她会回信?”
他站起来,几步走到阿拉特里斯德面前:“在哪里?”
“这是只能您你个人听到和看到的。”
公爵挥了挥手。所有人都推了出去。温特担忧地回头望了一眼,但公爵根本没有看他。
佣兵鞠了个躬:“请由我口述给您,米罗尔。”
他望着白金汉的眼睛,开口了:
“黑海和红海有我的足迹
白岛方圆我也去过,
高空中见过黄河,
黑夜里横渡橙河,
绿色的大陆一掠而过,
又去蓝海扬帆逐波,
这许多的颜色让我疲倦了,亲爱的,
只有你的眼睛才让我快活。”
这是一首水手的情诗,讲述他对妻子的思念。
公爵原本还认真地听,最后他终于笑了。他懒洋洋地扔掉了鞭子。
“佣兵,是谁威胁你,让你不敢对我说出实情?还是说,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让你竟然敢对我撒谎?”
“米罗尔!就算您也不能这样凭空污蔑我!”
公爵已经重新躺回椅子上:“奥地利安娜一贯矜持,她给我的东西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您呢?米罗尔,您根本什么也不给我。”
白金汉像是在看着一个傻子。他慢慢露出一个微笑:“我给你钱,佣兵。”
佣兵沉默了一会:“米罗尔,刚才您问是谁威胁我,又是谁给了我勇气。那么请您听吧:给我勇气的是阿瑞斯和哈迪斯;而威胁我的那个,是个少年,一个小孩子,他的名字是爱洛斯。”

没有人的会客室成为了掩护,桌子再次成为了他们的小战场。
白金汉抓着他的肩膀,快要把佣兵的肩膀抓碎了。他低垂着头,头发遮住了眼睛。
但佣兵想看到白金汉的眼睛。
他于是更贴近了一些,他本人也在公爵的身体里更推进了一些。他如愿以偿地听到了白金汉沉闷的喘息。白金汉忍不住弓下了腰。他的脸蹭着佣兵的头发。佣兵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渗透头发,流到他的耳边。他迟钝地知道这大约是眼泪,又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他只想看到白金汉的眼睛。他用力向上一下,伸手按住白金汉的背:“米罗尔。看着我,米罗尔。”他腾出另一只手,拨开白金汉的头发,寻找着他的嘴唇和眼睛。
但白金汉很快把头歪到一边:“不。”他低低地喘息,“不要亲吻(no kiss)。”他忽然凶狠了起来,“他妈的决不能让人看出来!”
佣兵咬紧了牙齿:“现在您可没有资格发号施令呐,米罗尔!”他把这个尊称咬得极重,每个音节都伴随着更猛烈地撞击。白金汉的身体随着他摇晃起来:“你,你更没有——”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没有资格。”
“我们走着瞧,米罗尔。”
阿拉特里斯德一面说,一面把白金汉从桌子上抱了下来。
“操!”他和白金汉同时骂了出来。
佣兵跪坐在地上,白金汉半躺在他面前。阿拉特里斯德低下头,额头贴着白金汉的额头:“米罗尔,至少,至少给我祝福,让我能从战场上回来。”

阿拉特里斯德离开伦敦的时候带着一个钱袋。他意气风发地跳上一艘为他准备的驶向西班牙的船。他的手里是一枚曾经作为白金汉公爵的耳坠、后来被改造、刚才扣在公爵衬衫上的珍珠袖扣。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7-16 23:51: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绞刑架与四柱床
年轻的亨利·温特勋爵试图用慢条斯理的动作掩饰着自己的紧张。年轻人刚刚经历了兄长的去世,这让他的脸上仍然不时流露出悲伤的痕迹。每当想起他突发急病亡故的兄长阿尔弗雷德·温特,亦即上一位温特勋爵,白金汉公爵的侍从官,他就难以控制地感到痛苦。尽管如此,亨利并不希望自己的私人感情会对公爵造成影响,因为现在他不仅继承了温特勋爵的爵位,还得以在公爵的举荐下担任他的侍从官一职。这个职位原本是不可能落在他的头上的,然而阿尔弗雷德生前是白金汉公爵的好友,公爵很痛惜这个年轻人的骤然离去,于是让他的兄弟在继承爵位的同时得以继承这一颇为叫人眼热的职务。
亨利还在海军服役的时候就对白金汉公爵及其崇拜,他的侍从官哥哥不断提起公爵,更加重了他的敬意。如今,他对公爵的感情近乎对兄长和父亲的尊重,这让他尽力想要将一切做到最好。
温特勋爵从王宫来的侍从手里接过请柬,犹豫着要不要把它送给公爵。并不是说国王陛下的邀请在白金汉公爵这里失去了威严——公爵仍然是英王最忠实的仆人——但公爵已经在国王上一次召见的时候表明了自己的安排。
“请陛下原谅,”他匆匆鞠了一躬,即使匆忙也仍然表现出很好的教养,“我当然很希望能够参加舞会,陛下。但即将派往拉罗舍尔的士兵恐怕不希望他们的批文到达得太迟。”
年轻的英国国王查尔斯·斯图亚特皱着眉毛:“你尽可以在这几天把批文签发下去。”
“陛下,申请的文件还在海军那里呢,”公爵从温特手中接过帽子,“等到我手里最早也要到舞会那天晚上。不过等打败法国,我们大可办一场更盛大的舞会。甚至可以在凡尔赛宫举行。”公爵把帽子按在肩头,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温特也跟着一同行礼。很快,他就听到陛下咬牙切齿地让他们离开。
然而今晚舞会的请柬还是送来了。温特勋爵拿着请柬,进退两难。但很快公爵为他解了围。
白金汉公爵从他的书房探出头:“温特,海军送来的文件呢?”
“这儿,米罗尔。”年轻的温特勋爵快步走上前,把一沓厚厚的文件交给公爵。公爵头也不抬,不耐烦地翻了一下,打着哈欠骂街。宫廷侍从一句话也不敢说。在公爵关上书房的门之前,他好像才终于注意到了国王的信使:“弗里曼先生,是你吗?该死的我忙得看不清你的样子。”
宫廷侍从鞠了一躬,并对公爵的眼力和好记性恭维了一番。
公爵没有等他说完:“你今天穿得格外时髦,弗里曼先生,难道今天就是国王的舞会?”他露出一个明知故问的微笑。温特勋爵立刻对米罗尔的回答表示了肯定。公爵看起来更迷惑了,他用瘦长的手指按住眼睛:“那就说得通了,为什么下午有一堆夫人们的马车往王宫去,让我集中不了精神。”
弗里曼先生看起来想要趁机邀请公爵一同前往,但在他说话之前,公爵就打断了他:“下午没完成的工作只能堆到现在了。那么再见,弗里曼先生,舞会上玩得开心。”说完,他就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那沉重的关门声再次证明了他面对工作的怒气。
弗里曼先生与温特勋爵面面相觑。在温特勋爵请弗里曼先生回宫的时候,宫廷侍从为难地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信:“先生,恐怕陛下会认为我没有把差事办好。”
温特勋爵想了想,留下了请柬:“您已经尽力劝说米罗尔为了健康、也为了不让陛下忧心而前去舞会,但不巧海军的文件正是这时候送来的。米罗尔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和英国的利益,陛下一定明白的。”
宫廷侍从为难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而那扇门看起来绝不会再为他打开。最后他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去面对陛下或许爆发的怒火。
午夜前,伦敦又开始下雨,公爵终于把签好的文件交给了温特。他温和地拍了拍侍从官的肩膀:“快回去休息吧,温特。”
温特勋爵热诚地行礼,并希望公爵也同样尽早休息。
在走下白金汉公爵府邸台阶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在雨幕中骑马飞驰而来,在台阶前跳下马,把缰绳甩到马背上,一步三个台阶向大门冲来。海军的经历让温特勋爵立刻警觉起来,他霍地拔出剑:“什么人!”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来人几乎衣衫不整,带着一顶足以将脸隐藏阴影之下的毡帽,打扮活像个流浪汉。温特勋爵愈发相信这不是什么好人。他高声重复了一遍:“什么人!”
那人外头打量了他一下:“温特勋爵?”
年轻人几乎后退了一步:“你怎么?!”
而对方耸了耸肩:“你这就不认识我了?还是这该死的晚上让你看不清?”他说着,一把摘下帽子,露出乱糟糟的头发,“是我,来见公爵。”
温特勋爵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对方,但答案仍然是不认识。不过看起来他大概同上一位温特勋爵熟识。亨利·温特犹豫了一下,收起了剑,但还是拦在他面前:“米罗尔要休息了。你明天再来吧。”
对面的人好像听到了什么玩笑:“我就是要这时候……”他没说完,后退了一步,仔细地看了看温特勋爵。在温特看清他的动作之前,他已经拔出了剑:“你不是温特!”
亨利·温特发现自己苦练的剑术在应对这个人刁钻的出招时根本没有作用。他恼怒地举起手:“我确实是温特,不过不是阿尔弗雷德·温特,是亨利·温特。”
“他的兄弟?”
“是的。”
“那请你让开,我要去见公爵。”
“我重复一遍,难道你没有听到吗?公爵要休息了。”
来人微笑了一下,把剑收回去。他轻松地抛着手里的一个小包裹:“没事,先生。请您去告诉他,给他送珍珠纽扣的人来了。”
这听起来更加奇怪了。温特勋爵不敢松开手中的剑,即使他已经明白这没有多少作用。
门房终于听到声音跑了出来。老头儿先是被剑拔弩张的气氛吓了一跳:“怎么啦爵爷!”但他紧接着看到了那个流浪汉。老头儿笑了起来:“嗬!送珍珠纽扣的人!米罗尔已经等了很多天了,先生。您去书房吧,米罗尔在那儿呢。”
流浪汉向门房抬一抬帽檐,轻快地跳上台阶。
温特勋爵惊异地望着这个不讲礼貌的人。
老门房向温特勋爵鞠了个躬,递给他一把雨伞:“先生,米罗尔叮嘱给您准备的伞。”他见温特勋爵接过伞,还是忍不住去看那个已经消失在门廊的冒失鬼,于是又笑了:“先生,那是远方来的信使,米罗尔这些天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温特勋爵点点头。他想起了这几天公爵不同寻常的烦躁。大概是法国来的紧急消息。他想。明白了这一点,他才向门房点点头,放心地离开了。

阿拉特里斯德浑身滴着水。他把湿透的外套和帽子留在门房,即便如此,他沾着泥浆的靴子还是弄脏了地毯。佣兵走进了白金汉公爵的书房,但他没有在那里找到乔治·维利尔斯。他径自耸了耸肩,转而去找公爵的卧室。
阿拉特里斯德没有猜错,白金汉公爵正坐在四柱床的床头,举着一片单片眼镜,骂骂咧咧地看一张纸。
听到推门的声音,公爵抬起头。佣兵在门口站住了脚:“我要把靴子留在外面吗?”公爵的脸色因为镜片显得模糊不清,四柱床投下的阴影遮盖住他的半个身子。他嗤笑了一声,丢下纸张,但还是单手举着镜片:“我还以为只有绞刑架能把你驱赶到这儿来。”
这句话听起来没有任何指向,但对佣兵来说已经足够了。如果要在绞刑架和四柱床之间选择一个,恐怕只有傻子和极端主义者才不会选错。
佣兵叹了口气,弯腰把靴子留在房间外面:“米罗尔,如果非要辩解的话,我得说冬风永远比春风让人跑得快,压力给人动力。而您的记性有时候好得让人生气。”
公爵重新提起绞刑架,显然还在为上次的事耿耿于怀。

一般来说,阿拉特里斯德并不是一个莽撞的人。作为一个佣兵,他有足够的耐性和忍耐力。但对于一个刚刚活着离开战场,胸腔里还带着血腥味的人来说,忍耐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来自陌生人一丁点的不尊重就足够引起一场决斗。
在佣兵刚从战场上艰难活下来,急匆匆来到伦敦的时候,他在港口遇到了几个喝得醉醺醺的水兵。这原本没什么,因为佣兵正急着赶往白金汉公爵的府邸。然而就在他经过的时候,白金汉公爵的名字飘进了他的耳朵。而这些议论显然不是什么好话,那几个水兵骂着脏话,用下流的词汇形容白金汉,臆想着他与先王和现在年轻的国王在床笫间的事。
上帝保佑,这或许只是无心之谈,然而他们身边经过的是满腔怒火的阿拉特里斯德,而如果你触怒了一个佣兵,那么等待你的命运显然只有死亡。
当阿拉特里斯德赢了所有决斗,也就是说杀死了每一个对白金汉出言不逊的水兵之后,他甚至洗了个澡,才去剑白金汉。而等他坐在书房里,已经有国王的卫兵前来追查此事,公爵当然也得到了消息。当听到气急败坏的白金汉公爵质问他为什么杀死那几个英国水兵的时候,阿拉特里斯德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他们的决斗技巧太差。”
佣兵认为这足以解释那些人的死亡。
“该死的!别他妈的回避问题!我是在问原因,决斗的原因!”白金汉气急败坏地用力踢开一个华丽的圆凳。凳子撞到了佣兵的腿。
佣兵环住手臂:“因为他们说话难听。”
公爵锐利地眼睛扫过他:“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我还不知道西班牙佣兵这么在乎别人的话。”
“名誉是不容忍玷污的,米罗尔。”
“代价,代价!该死的佣兵!”白金汉吼叫着,他的头发披在额头上,“这里是伦敦,你杀了英国的士兵!而且他们知道你在这里!国王的卫队等在白金汉公爵府邸外面……这简直荒唐!现在只要出了这扇门,你就要上绞刑架!”
佣兵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公爵像一只被困住的豹子,暴怒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踢开一切挡住他道路的东西。
“他妈的,我得想个办法……”他低声对自己说,手指敲着下巴。
佣兵则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或者可以说,在决斗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这件事值得他生命的代价。但白金汉显然不这么认为。
公爵很快打定了主意:“这样,我会告诉陛下他们是法国的探子,而你,你听到了他们的密谋,被他们追杀,英勇地杀死了他们。至于你的身份……我的士兵我的随从我的手下随便什么,总之是我的人。而且你现在受伤了。”他说着,迅速用剑划伤了佣兵的胳膊。出于震惊和其他的什么原因,阿拉特里斯德没有反抗。他知道或许这是最好的办法,不管是为了解决现在的困境,还是为了释放白金汉公爵的怒气。至于公爵加给那几个士兵的罪名,阿拉特里斯德并不觉得不妥当——毕竟公爵确实是那些人丧命的原因。不过他们嘴里讨论的不是谋杀,而是更颓靡和下流的话题。至于这所谓的决斗的真正理由,公爵根本没必要知道这个。
白金汉当然不知道佣兵的想法。他转过身继续说下去,不去理会阿拉特里斯德流血的手臂:“你伤得很厉害,但还是坚持来给我报信,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把你留在这里;你需要治疗,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还没出去。”
他扯住佣兵的领子,把他丢进卧室:“现在到床上躺着,你已经伤重不起了。”
佣兵狐疑地看了看那张大床。
白金汉露出牙齿,根本没有费心装出微笑:“绞刑架,还是我的床?”
阿拉特里斯德看到公爵躁动地舔了舔牙齿,知道自己需要见好就收。他把衣服割碎了更多,同时也很有分寸地给自己增添了更多划伤,并且在公爵上前阻止的时候给了他一个血腥味的拥抱,然后跳上了床:“我受伤了,如果不是您扶着,我会直接倒在地上。”
公爵怒气冲冲地抹开手上的血,下楼去面对国王的信使了。
阿拉特里斯德不知道白金汉如何应对国王,但接下来,有大批的医生和信使从王宫来看他,最后都带着公爵想要的答复回去给陛下答复。他为此得到机会在白金汉府留了很久,也为此把自己这颗不怎么值钱的头颅正式抵押给了白金汉公爵。

白金汉公爵的床很软,铺着层层叠叠的被褥和各种各样阿拉特里斯德叫不出名字的纺织品。
阿拉特里斯德一边脱掉仍然潮湿的衣服,一边一本正经地告诉公爵:“太软的床对腰背不好,米罗尔。我在这里躺了几天就腰疼了几天。”
而白金汉只是再次露出他的牙齿:“那至少这比桌子要好。再说我的皮肤需要这些东西。”
阿拉特里斯德已经不再分心回答公爵的话了。与他即将享受到的更深的快乐相比,太软的床不算多大牺牲。
佣兵在公爵的肩膀上发现了一个疤痕。
“难道你的敌人每天都盯着你吗?米罗尔。为什么每次我再见到你,你都能再多一道伤疤?”
公爵舔了舔牙齿:“天晓得。佣兵,他们是把我盯得很紧,可从现在的形势看,还是你盯得更紧不是吗?”
他最擅长这样的暧昧。佣兵于是耸耸肩,一下一下更猛烈地撞击他。
阿拉特里斯德把鼻尖埋在公爵肩头没有完全剥落的衣服里,眼睛死死盯着那一道细小的疤。现在他可以确信那属于女人的细细小小的牙齿。他陡然停下来:“米罗尔,这可不像是男人的武器留下的伤疤。”
白金汉冷笑起来:“在宫廷里,女人的牙齿比男人的匕首还可怕呐!”他眯着眼睛,勉强撑起半身来,拍拍佣兵的脸:“你根本不晓得我面对的是什么。”佣兵没法反驳。他并不了解白金汉。他们完全属于两个世界。他陷入了少有的迷茫,而为了掩饰,他重新动作起来,更深,更猛。可即使他希望自己的脑子空空如也,他的眼睛还是尽职尽责地把公爵的身体投射给他的脑子。不止那一个新疤痕。远远不止。白金汉身上还有其他痕迹。阿拉特里斯德有理由猜测这些来自快乐——而且并非来自女人。
佣兵从未如此憎恨自己的观察力,而同时他也对自己的控制力产生了质疑。他咬着牙:“米罗尔,让我告诉你我的发现:不应该来自女人的仇恨,和不应该来自男人的欣快。”
白金汉上气不接下气地笑了,他的笑声因为冲击断成好几段。“我寻找快乐,管他从哪儿来。”
他翻身压住阿拉特里斯德:“刚好,我收到了一封法国的信。我们到巴黎去一趟。就你和我,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巴黎?”
“法国王后的来信,想要见我。”
佣兵眯起眼睛,他把动作慢停下来,抬头仔细观察着公爵的表情:“米罗尔,我并不觉得这封信是出自浪漫的意愿。”
而白金汉看起来仍然只是懒洋洋的:“浪漫?本来就没什么浪漫好讲——”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佣兵的肩膀,催促他继续,“那可是法国的信。”
佣兵向上动了一下,这让白金汉的拳头失去了准头,砸在他的胸膛上。佣兵抓住他的手:“可是法国王后为你神魂颠倒了,米罗尔。”
“哪有怎么样?她永远是法国王后。”
“她还是西班牙公主。”
“哈,西班牙人……”
“而且是你的爱人。至少名义上,人们都以为是。”
“爱?”公爵拖长了声音,词尾虚弱又悠长,吊在绳子上抖动了一下。他俯下身,捏住佣兵的下巴:“就让我来告诉你,佣兵。就算丘比特有一千支箭,每一支都金光闪闪,也没法射穿一颗石头心。”
他说着,不耐烦地再次扭动了一下:“该死的,你要是再不动一动……”
佣兵慢慢地动作起来,却不肯按照白金汉的意思,只是轻轻地磨蹭着。公爵忍不住撑起半个身子:“你这算什么?”
“算是预支,米罗尔。预支前往巴黎的旅费。”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7-16 23:52: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珍珠纽扣
阿拉特里斯德并不经常在杀人后说话,但在他和白金汉公爵两个人刚到巴黎就杀死了六个试图抢劫的人之后,佣兵还是忍不住提醒:“米罗尔,那封信很显然是个陷阱。”
而白金汉只是随手把剑在尸体上擦干净,漫不经心地跨过去:“不然呢?奥地利安娜从不给我写信。我想我告诉过你。”
“那您为什么来巴黎?为了见一面法国王后,可以冒这样的险?”
“佣兵!你好像在质疑我的决定。”
“米罗尔,您同样也告诉过我,既然我的脑袋没有被刽子手看下来,也没有挂在绞刑架上风干,它就是属于您的。”佣兵摘下帽子行了个礼,给白金汉看他的头,随手拍了拍帽子上面的尘土:“而现在,您,米罗尔,我的脑袋的寄存者,似乎正在来一次生死未卜的旅程。那么我有理由问问,您想让这颗不值钱的脑袋怎么样。”
“生死未卜?不,佣兵,我当然会活着回到伦敦。这不过是一次度假。放松点。”公爵不耐烦地在隐蔽的墙角蹲下身。
佣兵也在他身后蹲下:“度假?请原谅,米罗尔。我以为的度假可不是刀光剑影的。”
白金汉并不回头:“阿拉特里斯德,我可不知道西班牙的佣兵能享受自在的度假?”
佣兵耸了耸肩:“那倒不是。”他摸了摸鼻子:“但是米罗尔,我以为至少会有您的卫兵跳出来呢。”
“见鬼的卫兵!”白金汉嗤之以鼻,“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佣兵。这是一次隐秘的度假。难道在马德里的时候我有卫兵?”
阿拉特里斯德百无聊赖地把帽子戴回头上:“那时候的国王还是詹姆士呢。”
“所以呢?”
“现在的国王是您的学生,他尊重您,爱您。”
白金汉短促地笑了:“那我就没必要来巴黎度假了。”
他说着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该死的,怎么还不来?”
阿拉特里斯德知道他在等来接头的人。但佣兵并不想改变话题:“说真的,米罗尔。您完全可以对陛下施加您的影响,正大光明地来巴黎。”
白金汉盯着街道的转角,好像并没有完全听他在说什么。过了半晌,他才不耐烦地轻声说:“这件事决不能让国王知道!”他看起来更加烦恼了,“我倒宁愿他以为我是为了奥地利安娜来的。”
佣兵敏锐地抓住了他的言辞:“那么您到底为了什么?”
“生意,佣兵。度假的时候最适合做成生意。”
“生意?”
“香料生意。”
“您看起来可不像个香料商人。”
“那么抱歉,我确实是。所以我是什么样子,香料商人就是什么样子。”
佣兵叹了口气:“当然,米罗尔。那么您怎么忽然改行了?”
“陛下向我提到过他的一位香料商人朋友,我呢?我觉得这个职业听起来很适合我,所以我在巴黎置办了一点产业。”
佣兵立刻想起了那盒软膏:“是猎场那次提到的佛罗伦萨的香料商?”
“猎场?”公爵有些疑惑地捋着唇髭回头看他,好像在试图回忆起来,但很快耸了耸肩重新转身专注地望向街角,“总之他提到过。”
他跳起来:“他们来了!”远远地,有几个人正跑过来,他们的打扮看起来才是佣兵印象中的商人,不过阿拉特里斯德看得出,他们腰上的皮套里都插着枪。
白金汉公爵向他笑了一下:“来吧阿拉特里斯德,我们该享受一下假期了。”

这确实是阿拉特里斯德少见的清闲的假期。白金汉公爵每天很早就匆匆离开旅店,深夜才回来,佣兵每天百无聊赖地跟在他身后,或者待在房间里,把刀子扔来扔去,用剑去刺戳房间里的假人。他们的行踪很隐蔽,但奥地利安娜的侍从女官发现了他们。公爵立刻装出刚刚到达巴黎的样子,并请求那位夫人带他去见王后。
侍从女官很快带来了王后的答复——公爵可以在晚上一个人悄悄去见她。当然,一定要伪装好。
阿拉特里斯德于是再次充当了更衣侍从,帮公爵佩戴好火枪手的衣饰。同时,他听到公爵的嘱咐:“阿拉特里斯德,既然有人发现了我,那么我今晚就要离开。但是巴黎的生意需要有人管理。你留在这儿。过了这段时间就好。”在佣兵来得及拒绝之前,公爵忽然笑了:“说真的,我可真没想到还要再乔装一次。”然后他就穿上兜帽离开了。

果然,公爵当晚没有回来,只在几天后有信使送来一封信,告诉佣兵他已经安全抵达伦敦。

几个月之后,佣兵听说了消息:英国的船只一艘也不能离开港口前往法国。这让佣兵不能不有些忧虑。他赶在正式开战前到港口找到了一艘不起眼的小船。这艘船不问原因,直接将他送到了伦敦。
“珍珠纽扣。”佣兵一边撞进白金汉公爵府,一边匆匆对门房说。而实际上,门房已经认出了他,大方地让他直冲进去。
白金汉公爵正倚着窗口向外看。佣兵发现他穿着整齐的拉夫领,几乎堆到下巴,只露出一点脖子。他好像正在沉思。听到脚步声,他警觉地转过头,但目光仿佛越过了佣兵,落在更遥远的,佣兵看不到的地方。佣兵忽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公爵显然刚从王宫回来,或许是刚得到了国王的允许,准备开战。巴黎的生意跟几个月前一样,乏善可陈,也挑不出毛病1*,没什么可说的,何况阿拉特里斯德并不善言辞。他于是沉默着,任凭公爵钢铁一样的目光虚无地审视着他。
最终,还是公爵若有所思地开口了:“我听说你马德里的朋友给你送了一封信:有个意大利人希望你能帮他护送一船东西到巴黎,再带信去西西里。”
“米罗尔,想必很多人都在称赞您灵通的消息。”佣兵想起了几天前收到的信,忍不住讽刺。
白金汉完全不理会他的不满:“去吧,去接这一单生意,佣兵。很快要开战了,想必这一单油水很足。等你回来的时候,仗也就打完了。”
佣兵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一枚顽固的锡兵:“米罗尔,佣兵之所以是佣兵,就是因为他能选择接什么生意。”
白金汉绕过他,从书架上拿了一个盒子,随后仰在椅子里,他黑色的眼睛望着佣兵:“是的,阿拉特里斯德。但别忘了,你的脑袋现在是我的。”
佣兵沉默了一会。此时他宁愿自己挂在绞刑架上。但他只是鞠了个躬,转身向门口走去。要进门的温特勋爵吓了一跳——佣兵看起来马上就要刺穿他遇到的第一个人。
“迪亚哥·阿拉特里斯德。”
佣兵转过头。公爵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关上门。
白金汉公爵垂着眼睛,问他:“你每次来,都说是来送珍珠纽扣的?”
“因为我确实找不到其他借口,米罗尔。”
“可是你从来没有真的把它给我。”
“这样我才有再次通报的机会。”
公爵审视着阿拉特里斯德。他的手指上挂着一把很小的手枪,是从刚才的盒子里取出来的。阿拉特里斯德几乎怀疑这东西能不能打伤人。
公爵把手枪转了一圈:“阿拉特里斯德,我有时候怀疑,你是不是已经把那枚扣子卖了,或者送给其他什么人了。”
阿拉特里斯德转过身。佣兵的手按在胸口:“这是不可能的了,米罗尔,因为它跟我的心脏贴在一切,而我的心脏每时每刻都告诉我它就在这儿。”
“那么把它给我。”
佣兵警觉地望向白金汉公爵:“不。”
白金汉疲惫地笑了:“别那么警惕,佣兵。我向你索要它,是因为今后你用不着它了。不用找什么通报的借口,白金汉公爵府邸的大门对你是敞开的。下次你可以直接进来。我的承诺就够了。”
阳光透过铁窗,落在公爵的额头上。佣兵忍不住想,或许是人类终于输给了爱神,丘比特的金箭射穿了石头心,那颗冷酷的钻石的心脏裂开,露出其中流淌的光芒。
但他还是摇摇头。
白金汉公爵一下站起身来,他用那只手枪,沿着佣兵的下巴滑到胸前,在靠近心脏的位置,他碰到了那颗挂在佣兵脖子上的珍珠纽扣。白金汉弯下腰,轻轻地隔着佣兵的衬衫亲吻了一下那颗珍珠,随后把它从佣兵的脖子上摘下来。“它可以仍然是借口,佣兵。它在我这儿,而你呢,你要来拿它。”他把串起来的珍珠纽扣提到眼前看了看,“那时候我已经打败法国了,我们会以战胜者的身份,到巴黎谈判。那时候就能好好休假了。那时候你也可以再拿到这个珍珠纽扣。”公爵愉快地出了口气,把扣子挂在自己脖子上,满意地拍了拍它所在的位置——同样靠近心脏:“或者还有其他东西。”
在佣兵看清公爵耳朵的颜色之前,白金汉公爵高声喊道:“温特!”

阿拉特里斯德心情很好。因为他很快就把那艘船送到了目的地,并且在西西里岛得到了大把的佣金——那个意大利雇主很大方,或许因为阿拉特里斯德在他的行业中声名远扬;还因为白金汉公爵送来的信。公爵在信里没有提到战况,只是抱怨伦敦没完没了的雨,和猎场少得可怜的猎物。除此之外,佣兵可以确信他曾经在法国的港口看到了一个袖扣别着白金汉公爵纹章的仆人急匆匆骑马离开。阿拉特里斯德相信自己的眼睛,虽然那个人用黑面纱蒙着脸,骑马疾驰而去。显然,公爵派给他的任务与佣兵完全没有关系,但这个意外发现让阿拉特里斯德相信他的幸运已经很近了。如果一个人喜爱一朵玫瑰花,那么当他看到野蔷薇的时候也会微笑,因为这花朵带着春风的气息,告诉他他的玫瑰即将盛放。
佣兵在巴黎买了一条很细的链子戴着,用来挂珍珠很合适。链子的长度也很合适,正好垂在佣兵的胸口。他把链子藏在衬衫里面,不时摸一摸。
这让佣兵的神情比往常柔和得多。这也给了他的意大利雇主很大勇气。意大利人来到佣兵的船上,想要雇他到巴黎干另外一票,报酬同样十分优厚。
这是一桩很好的生意。阿拉特里斯德想。但是他礼貌地拒绝了:“抱歉,阁下。做完这一单我就要回英国去。”
雇主好奇地睁大了眼睛:“英国?”
阿拉特里斯德耸耸肩:“没办法,我的脑袋不在我自己肩膀上。”佣兵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脑袋:“我这吃饭的伙计在白金汉手里呢。”他的同伴听到都笑起来。这算是个公开的笑话。他救了白金汉,给公爵的情人送过信,现在反倒受到了他的威胁。
雇主也笑了:“我当因为什么呢。”他故作神秘地凑过来:“那我这里有个好消息告诉您。”
佣兵蓝色的眼睛敏锐地看过来:“嗯?”意大利人忍不住抖了一下。但他很快撇撇嘴:这些大老粗,一点礼貌也没有。但如果他想在炮火纷飞的巴黎获利,还要靠这群佣兵。
于是他敷衍地点点头:“可不嘛。天大的好消息——白金汉已经死啦。”他喜气洋洋地说:“您自由啦!”
意大利人没得到他想要的反应。
佣兵看起来有点迷茫,好像听到了中国话。他眨了眨眼睛:“怎么——”
另一个佣兵赶紧问:“这信儿准吗?”
意大利人很得意,为他带来的重磅消息;同时感觉受到了侮辱——他的消息怎么会不准?他愤愤地回答:“怎么不准!我有一支船队刚从英国回来,他们带来了信儿。就在他们出港之后,白金汉就被刺杀了。听说是他手下的一个海军军官,狂热的清教徒。 他最后的一条命令就是把英国所有的港口都封闭了,公爵府派人阻止所有的船离开英国呐!您想想,有段时间没见到商船了是不是?”
旁边的佣兵一拍脑门:“阿拉特里斯德,我想起来了,咱们路上不是还遇上报丧的人了?”他挤挤眼睛,小声儿说,“那个带着黑纱的。”
阿拉特里斯德好像这才反应过来了。
他慢慢地说:“这么说,白金汉,死啦?”
意大利商人殷切地点点头:“对啦,就是白金汉公爵乔治·维利尔斯。”他抓紧问,“那您能不能这就去做我那单子巴黎的生意?”
佣兵慢条斯理的嚼着嘴里的烟,用手拈着脖子上一条空荡荡的细链子。所有人都看着他。
在意大利人快要失去希望的时候,佣兵把嘴里的烟叶“呸”一声吐出来:“咱们走。”

于是小船调转方向,往法国去了。

翻过这一页,等待他的是全新的故事和命运。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7-16 23:53:44 | 显示全部楼层
番外:巴黎假日
晚祷的钟敲响之后,掘墓人街就陷入了沉寂,直到暮色将整个巴黎笼罩的时候,有两个裹紧披风的影子急匆匆走了过去,后面还不远不近地跟着三个随从。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他们保持着既不至于听到前面的人谈话、又能够在遇到危险的时候立刻做出反应的距离。
如果有一个时常能够出入宫廷的人,那么他一定能够从其中一个围披风的人身上看出一丝熟悉的影子——红衣主教黎塞留。一行人沉默着急匆匆穿过深夜的巴黎,这时,红衣主教身边的那名高大的男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谁?”他高声发问。法座也立刻把手按在腰间——不用猜,那里一定藏着武器。
丽星饭店招牌下的阴影晃动了一下,那个藏在阴影里的人似乎拔出了剑。
“出来!”他继续命令,而法座保持着沉默。
这时候,一个年轻人哼着歌轻快地走出丽星饭店,打破了双方的僵持。
火枪队新的副队长达达里昂晃着手臂跳下台阶。他先是拍了一下招牌下的人:“走吧伙计。”但很快他也注意到了剑拔弩张的局面,于是立刻同样拔出了剑,“谁!”
红衣主教旁边的人显然认出了他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地问:“达达里昂?”
副队长也吃了一惊:“罗什福尔?”
机灵的年轻人向对面的远远地鞠了个躬,但没有使用任何称谓:“好吧先生们,所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我记得决斗已经被明令禁止了。”
罗什福尔迅速瞥了一眼红衣主教,但黎塞留似乎打定主意,在确定达达里昂同伴的身份之前,绝不开口说话。于是罗什福尔回答:“达达里昂,如果你的那位朋友肯说明他的身份,那么我宣布这是一场误会。”
“他?”达达里昂高声回答,“先生,这是火枪队的新兵,我的一个老朋友。他是从外省来的,在拉罗舍尔立了军功,新近才来到巴黎得到为陛下和您效忠的机会。请您原谅他的鲁莽。”
红衣主教仍然很警惕:“摘掉帽子,新兵。”
那个新兵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抬起帽檐向红衣主教行了个礼。
红衣主教挑剔地观察着他的动作,但这确实是外省人在巴黎的作态。他又借着昏暗的路灯观察了一下对方的面孔——南方人的特征,而且脸上有一道疤。
主教于是向达达里昂颔首:“好了队长,带你的士兵离开吧。这里不是拉罗舍尔,我也带着自己的卫兵。”
我们不知道主教今晚去哪里,那个新兵显然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他用手扶着腰上的匕首,直到红衣主教和他的随从的衣角全部消失在街头,才回头审视着达达里昂。
“原来您已经是队长了,达达里昂先生?看来除了表示对令堂神奇药膏的感谢,我还需要表达庆祝。请原谅我反倒向您索要东西,而非带来礼物庆祝您的晋升和同红衣主教的和解。”
当他开口说话,我们就很容易理解他刚才始终保持的沉默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与美丽的奥地利安娜王后一样的口音,一个音节就足以出卖他西班牙人的身份。
达达里昂嗅到了佣兵的讽刺和警惕,他耸了耸肩,表示对佣兵的态度并不感到冒犯:“没什么阿拉特里斯德,不过我还以为你对红衣主教会更尊重些。”
西班牙佣兵摇摇头:“法座不是宗座。何况我手里的剑毕竟不是十字架,虽然它们有相似的形状——再说,我现在甚至没有剑。”
达达里昂眯起了眼睛:“看到药已经起到了作用,否则你的语气不会这样轻松。”
他的话显然让佣兵想到了什么快乐的事情,佣兵的神情柔软了下来,守卫蔷薇花的猛虎也不过能露出这样的神情。不过阿拉特里斯德紧接着皱紧了眉:“难道您不会感到为难,夹在我和法座中间?”
这句话听起来或许有些可笑——一个西班牙佣兵,竟然将自己与黎塞留相提并论。但达达里昂显然不这么觉得,因为他知道阿拉特里斯德代表着什么人。
火枪手思考了一下:“忠诚和感情是可以同时存在的,阿拉特里斯德,它们在我的天平上有相同的重量。”
佣兵并没有松开手里的剑:“我可不知道您和白金汉公爵有这样深厚的友情。”
达达里昂笑了,虽然笑容有些苦涩:“我的朋友,如果不是公爵,我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得到一位美人的青睐。为了他带给我的那一次机会,我应当做出回报。不过这是最后一次,相信我佣兵,下一次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或许就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了。也请把这些话转告给公爵。”
“那我要感谢爱神带来的这际遇,也感谢您的那位小姐,尽管她或许对此并不知情。”佣兵放松了一些,或者说,他整个晚上实际上都处于一种由欣喜若狂造成的鲁莽中,否则红衣主教绝不会有机会发现他。
达达里昂的笑容变得更加忧伤了:“而她永远不可能知道了——那个几乎谋杀了公爵的女人,成功的谋杀了我的爱人。”
佣兵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他的手痉挛似的抬起了一下,想要安慰年轻人,但还是攥紧了匕首,似乎如果不是这样,他的匕首会自己跳出来,将那沾染了凶手名字的空气都一条条割碎。他想要说些什么,但从喉咙里只挣出一声细微的:“啊……”
达达里昂疲惫地抬起手,示意佣兵无需安慰他:“佣兵先生,我的朋友告诉我,女人为死者流泪,而男人为死者报仇。那个女人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我亲爱的姑娘大概也安息了。”他抬头看着佣兵,年轻的眼睛里有泪水,同时也燃烧着火焰,“阿拉特里斯德,我多么的嫉妒你!”
佣兵说不出话,他雕塑一样伫立在掘墓人街。半晌,他向达达里昂行了个礼,沉默地离开了。

阿拉特里斯德小心地穿过巴黎的街道,走进一家小客栈。他推开门的动作这样轻,连蚂蚁都不会被惊动。但当他小心翼翼地插好门闩的时候,床上还是传来了咳嗽的声音。
佣兵立刻转过身:“米罗尔?”
回答他的是夹杂在喘息中的苦笑。
“你还是称呼我为米罗尔?佣兵。我以为现在我不是白金汉公爵了。”四柱床的帷幔后面传出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而这原本就虚弱的声音在透过厚重的床幔后显得更加飘忽,以至于佣兵需要拉开帷幔来确定伤员确实有了好转。
帷幔后面是一张英俊的面孔,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属于据说在一个月前被海军军官刺杀的白金汉公爵乔治·维利尔斯。现在,公爵大人躺在巴黎的一家破旧旅店里,显然深受伤病的困扰。
等确信白金汉的脸色并不是完全的苍白,嘴唇也已经有了血色——也就是说确实有精力进行一场对话,阿拉特里斯德才递给他一个小瓶子:“米罗尔,伦敦还没有传来您的儿子得到封赏的消息,而英王也从来没有颁布废除您的封号的命令,所以现在你还是白金汉公爵。”
公爵不屑地撇了撇嘴:“所以你非要这样称呼我?迪亚哥。”
“请您可怜可怜这个一无所有佣兵吧,米罗尔。你的儿子拥有乔治·维利尔斯的名字,英王拥有白金汉公爵的坟墓,而我呢,我只有米罗尔。”
白金汉低声笑了:“谁若是告诉我佣兵不善言辞,我一定要向上帝控诉他的谎言!”
不过他很快严肃起来:“你的剑呢,佣兵?”
“在您身上,米罗尔。”佣兵把药往前凑了凑,“这些亚麻布,还有床幔,都是。”
“卖掉你的剑?换这些没用的东西?”伤员很快明白了,他的脸因为恼怒变得有些发红,“该死的!”
如果这是在白金汉公爵的府邸,那么这时候已经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仆从,战战兢兢地准备应对公爵的怒火,但现在他们是在巴黎一家破破烂烂的小客栈,而公爵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卖掉了自己的剑的佣兵。
阿拉特里斯德岿然不动,甚至又把药抬高了一点:“米罗尔。”
白金汉骂骂咧咧地把药喝了下去,并在佣兵的强硬要求下躺回床上,由佣兵给他左肋的伤口涂药。
阿拉特里斯德用银勺子——也是用卖剑的钱换来的——从另一个小瓶子挖出一点药膏,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它涂在白金汉的伤口旁。一如既往地,他的手很快就停了下来,因为注意到那里皮肤的颤抖,并听到白金汉变粗的呼吸声。佣兵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不过他还维持着弯腰的姿势,雕像一样停滞。他深知一旦自己抬头,看到白金汉的脸,看到他因为痛苦而被咬出血的嘴唇和流下的汗水,他就无法继续下去了。然而面对那可怖的伤痕,他又忍不住想象白金汉是如何被人刺杀,又如何在濒死的情况下要求侍从官送他离开英国。
“别磨磨唧唧的,佣兵。”他听到白金汉咬住枕头的牙齿间漏出嘶声。
佣兵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又挖了一点药涂上去。
等酷刑结束,天已经快要亮了。
佣兵小心地收好瓶子,发现白金汉正偏过头向窗外看。
“米罗尔?”
白金汉仍然望向外面。
佣兵听到他低声说:“你猜怎么着,迪亚哥,我现在有点相信那个算命的说的话了。”
佣兵沉默着。

那是他们上次到巴黎的时候。从下午两点钟就开始下雪,不过天气并不冷,雪还没有落到地上就化成了水,被马车轮碾成黑色的泥浆。可怕的是风,从树梢切割过去,发出怪叫。佣兵在房间里,无聊地把匕首往墙上甩。把手边的七把匕首轮流甩出去三次,又发呆了足足有一刻钟之后,阿拉特里斯德终于站起身来,去对面的墙上沉默着把匕首重新拔下来。这可不怎么容易,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把怒火宣泄在上面,因此匕首嵌得过深,几乎没到了柄。
就在佣兵跟第三把匕首斗智斗勇的时候,房门开了,佣兵先感到冷风扑在脸上。白金汉披着很厚的斗篷,正低着头用力地在门外的毯子上试图擦掉靴子上沾满的泥水。他抬头朝佣兵看了一眼,立刻皱起眉:“你在冲谁发脾气?”
佣兵耸了耸肩。
白金汉干脆站在门口:“该死的,死人的脸色都比你和善!快点换身衣服,我们要出门。”
“出门?”佣兵的神情出现了一丝动摇,“现在这个鬼天气?”
“没错。所以快点,别让我再说一遍。我在楼下壁炉那里等你。”公爵没说完就转身走了,阿拉特里斯德完全没有反驳的机会。
佣兵恶狠狠地把墙上的匕首一口气全都拔下来一次插在皮带内侧,披上斗篷换了一双靴子,就算是换好了衣服。在关门前,他又拿了两条斗篷——刚才公爵肩膀上的斗篷有一片更深的颜色,佣兵嗅到了上面雪水融化带来的冷意。
公爵就在楼下。旅店的门厅里装着壁炉,他现在正伸直了腿,让炉火温暖麻木的双脚。
佣兵走到公爵面前,打开了斗篷,微微低下头做出“请”的姿势。
白金汉低声咒骂了一句,掩饰地打了个哈欠,迅速站起身,钻进新斗篷。
他们并肩在大风肆虐的雪夜拐过一个又一个空无一人的街道。佣兵忍不住问:“米罗尔,恐怕我们再走下去就要走到刑场了。”
从声音判断,白金汉假惺惺地笑了一下。他拍了拍佣兵的肩膀:“放松,佣兵。我不过是去传个话。”
“传话?”这听起来更可疑了,“既然英国国王还在伦敦,那我想不到巴黎有什么重要的人物能然您亲自前去,只为了传话。”
“该死的,我也不知道我要去见什么人,因为据我所知那个地址只住着一个算命的;至于为什么要去?因为委托人是我的老师,那个口信是他离开巴黎前里留给我的,让我转给他的老朋友,而那个人即将‘跟黑夜一起在明早离开巴黎’,所以我只能今晚就去。现在抓紧你的剑,然后闭嘴,否则我的舌头要被冻成冰块了。”
“而我不介意温暖冰块,米罗尔。”
白金汉加快了脚步,完全不理会佣兵的调情。阿拉特里斯德猜测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话,因此无动于衷。他于是也不再说话,拉紧了斗篷,快步穿过午夜的巴黎。

“算命的”住在塞纳河旁边的一座桥上,已经在接近巴黎城郊的位置。佣兵已经几乎要组织公爵在走下去了,而这时候,白金汉停住了脚步。
从他宣布不想说话之后,公爵大人终于开了尊口:“就是这儿。”
佣兵抬头看了看。一座临河的二层小房子,全是木头建造的,在风雪中显出摇摇欲坠的危势;临街的屋檐下挂着一盏灯,外面笼罩着钢铁的灯罩,工艺很精巧,而样式看起来又过于古老。佣兵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还注意到,房子的阴影里停着一艘小船,他推测在屋后有一部分延伸到河流中的台阶,形成一个小小的私人码头。那艘船隐没在阴影中,只露出一点船尾。即使在风雪和昏黄的灯光下,阿拉特里斯德还是几乎敢说这是艘漆成白色的船,就像他可以确定白金汉皮肤的颜色。这可不怎么常见。而船尾以流畅的姿势卷曲起来,像是藤蔓,或者什么动物柔软的尾巴。
他没能继续研究房子或者船,因为公爵已经按响了门铃,房子的主人——大概就是那个“算命的”,前来开门了。
他看起来并不是佣兵曾经设想的样子,也就是说,并没有多少皱纹,也没有带奇奇怪怪的头巾。相反,他看起来是个彻彻底底的巴黎人:高大挺拔,有浓密的金色卷发,快乐的眼睛,似乎时刻在微笑却又不显得轻佻。
“请进!”他说,声音如音乐般悦耳。他一边说,一边率先转身上楼——房间很小,又摆了一些家具,还有打包的几个小包裹,看起来十分拥挤。他有些抱歉地说:“一楼太乱了,请到二楼来。”
在二楼,佣兵只看到了一盏灯,然而那洁白的灯光如同盛夏的月色,让他原本嘲讽的态度发生了一丝动摇。房间的主人这时候才转身问他们:“请问两位先生来做什么呢?卜问爱情?官运?财富?”
这时候,他完全面对着他们,而公爵刚脱下了湿掉的斗篷。
占卜师忽然不说话了,他仔细地望着公爵,随后又审视着佣兵。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如同洞悉的命运的竖琴,在被拆掉做弓弦之前最后的低音。
“米罗尔?”他似乎认出了白金汉。
公爵警惕地颔首:“这位……”
“格洛芬戴尔。”占卜师热切地送上自己的名字,似乎期望公爵能够有什么表示。
公爵于是微笑着伸出手。占卜师愣了一下,也很快握了一下公爵的手。
他现在看起来又很正常了,不过佣兵没有放过他嘴角一闪而过的苦笑。
格洛芬戴尔指了指桌子旁边的两张椅子:“请坐。请坐!今天的天气真是可怕,我先替瑟兰督伊道歉——我猜是他让你们来的?”
白金汉点点头:“不过他虽说让我来送口信,却不告诉我内容。”
占卜师微笑起来:“没什么,米罗尔。我已经明白了他的口信。宁可以把这当成我们老占卜师之间的事。”
佣兵插进来:“抱歉,这位先生。您看起来可不像是一把年纪。”
占卜师向看着小孙子一样慈祥地看着他:“年轻人,不要以貌取人,尤其当对方是个占卜师的时候。”
佣兵耸了耸肩:“无意冒犯。”
占卜师随后问:“为了感谢二位先生,我可以赠送给你们一次占卜的机会,就……占卜一下你们最宝贵的东西,怎么样?”
这听起来简直愚蠢,公爵也漫不经心地笑了:“先生,我看不出占卜已经拥有的东西有什么意义。”
“不不不,”占卜师连连摇头,“珍宝之所以宝贵,是因为你认为他宝贵,而人类呢,往往并不能意识到他们所爱的、想要得到的究竟是什么。相信我,这能给您节省很多时间和精力。”
他的声音这样有说服力,公爵扬了扬眉毛。他转头望向佣兵:“我猜你并不介意这种占卜?考虑到你同时还在为我这个异教徒服务。”
“自从十三岁杀死第一个敌人之后,我就向死神请求保佑了。”佣兵耸耸肩,向占卜师投去一瞥,而后者正在忙忙碌碌地准备什么,似乎根本没有注意他。
“好吧。”白金汉找了一张椅子坐下,伸展开双腿。不管在哪儿,白金汉公爵总要让自己舒服。而佣兵注意到,他小心地避开了桌子上的油灯,尽量让自己的脸庞隐藏在帷幔的阴影中。而占卜师,要么没有观察到,要么毫不在乎,总之,脸上仍然是一种轻快的神情。
公爵现在看起来几乎兴致盎然:“我在法国学习的时候,他们都说有一位高超的占卜师。”他大量了一下这位看起来过于年轻的先生,“你们是,一个家族?”
“那是我本人,米罗尔。”格洛芬戴尔夸张地鞠了个躬,“不过我不敢说自己有什么技巧,只是我看到了人们看不到的。”
占卜师也坐下:“所以……你们认为自己最宝贵的是什么呢?”他做了个手势,“人类总是对自己有误解,不过误解也能帮助我了解你们。”
阿拉特里斯德与白金汉对视了一眼。
佣兵率先开口:“我根本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佣兵过的日子,你知道的。”
然而占卜师微笑着看着他,佣兵有些不自在,如同珍宝被觊觎的恶龙。
占卜师摇摇头:“不,佣兵,你有更宝贵的东西。一块石头——不,不对。一颗钻石。”
佣兵的手指动了动。
公爵装出惊讶的样子:“我可不知道你还有钻石,佣兵。或者这是来自某一位夫人?我听说她一向大方,尤其对于信使。”
阿拉特里斯德从他懒洋洋的语气里嗅到了危险,然而占卜师的话让他一头雾水。如同一棵树不会开花的树,被占卜师用魔杖点了一下,然而佣兵甚至不知道该期待什么。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格洛芬戴尔兴奋地拍了一下手:“看吧朋友!这钻石你唾手可得,或许你就该伸出手去。”
在两个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转向了白金汉:“您呢?您宝贵的东西,米罗尔?”
白金汉狐疑地看着他,谨慎地开了个玩笑:“我?我同他恰恰相反,我有太多东西,它们都没什么要紧的,所以……那大概是我的脑袋。”
占卜师的神情深邃了起来。佣兵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幻觉,似乎自己俯身看向深不见底的水面,而占卜师正在水中宣读神谕:“多么有趣的一对啊!我早该想到你们一向如此。”他完全不顾两个人惊异的神情,用手指摸索着下巴,“钻石总有破碎的时候,那时候它就变成了满天的星星;至于生命,永生与死亡都是被赐予的礼物……”
他语焉不详地嘟囔了一会,忽然笑了,那压迫的深水消散开:“不管怎么说,祝贺二位,你们拥有珍宝,并将再次得到它,多么美妙!”
“再次得到?”公爵敏锐地抓住了他的话,“难道脑袋也可以重来?”
占卜师耸耸肩:“总有一天你会相信我的,亲爱的。”
他站起身,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高大和庄严:“现在,为什么不回到温暖的旅店里,好好享受你们的巴黎假日呢?”

阿拉特里斯德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就这样沉默着离开,但再那一刻,似乎这就是最正确的选择。他们冒着风雪回到旅店,拥抱,亲吻,用身体互相温暖,并且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然而占卜师那看似毫无意义的话想一顶沉重的头盔,佣兵从中生出不切实际的安稳和期盼,同时为了战栗。
直到如今,他与重伤的白金汉并排躺在床上,听着对方因为受伤而带着哨音的呼吸,才后知后觉地解读出预言。
阿拉特里斯德不知道如何回应白金汉,他只能闷声闷气地问:“米罗尔,所以那个让你去送口信的人,他到底是谁?难道你不觉得他只是想让你去一趟?”
白金汉很轻地笑了一声,随机痛苦地呻吟起来:“嘶——那是我的老师,我刚成年的时候来巴黎就是跟他学习决斗和舞蹈。”他很快陷入了回忆,“瑟兰督伊……他的名字可真奇怪,脾气也不怎么好。说真的,他说话的习惯跟那个占卜师很像,总是遮遮掩掩。不过他显然是个十足的贵族。而且他待我很好。至于他让我们去那里,我猜他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我们?”
“他是这样说的。‘带上你那个脏兮兮的跟班。’这是原话。”
阿拉特里斯德被他模仿出的倨傲口气逗笑了。阿拉特里斯德忽然想到了什么:“我听说那些有天赋的占卜师看到的世界跟我们确实是不一样的,你说呢,米罗尔?”
“我不知道。怎么,难道你有兴趣去算命挣钱?”
“虽然我急于捞点钱让你过得好一些,但显然我在这方面没什么优势。”阿拉特里斯德亲吻了一下白金汉的头发,“只是刚才你往外看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好吧我承认,我只是害怕了。”
白金汉惊讶地转过头:“害怕?难道佣兵也会害怕?”
“这个佣兵甚至卖掉了他的剑,米罗尔,他什么都可能做。”
白金汉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没什么,我只是在看巴黎,想我们接下来要怎么生活。”
他看起来很随意,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告白或者许诺,然而正是这种习以为常的态度,让他的话成了最后一个魔法,阿拉特里斯德仿佛看到那棵不会开花的树绽放出春天的色彩,每一片树叶上缀着一颗钻石,折射出灿烂的光辉。
或许他的神情过于专注,白金汉笑着问他:“好了迪亚哥,现在你又在看什么呢?”
“世界。”阿拉特里斯德喃喃地回答,“米罗尔,我的世界。”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白树开花同人论坛

GMT+8, 2021-9-22 08:16 , Processed in 0.161224 second(s), 16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Licensed

© 2001-2017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