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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AL】荆棘塔 Thorns Tower(皮皮圆儿)20210430更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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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0-10-7 12:25: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AU
出处: -
标题: 荆棘塔 Thorns Tower
作者: 皮皮圆儿(不枉凝眉)
译者:
章节: 17
配对: AL
级别: G-PG13
类型: 剧情 
警告:  
概要: 罗马尼安在与吸血鬼的战争中再次失利。这一次,吸血鬼的领袖爱隆向瑟兰督伊提出的和谈条件中,替他的儿子索要罗马尼安的王子,莱戈拉斯殿下。
一个狗血故事,吸血鬼+和亲+青梅竹马+相爱相杀梗
说明: -
本帖最后由 不枉凝眉 于 2021-4-30 14:57 编辑

第一章 预示

阿拉贡紧张地等着巫师的预示。
阿拉贡可以随便说一样东西,请大巫师以此为阿拉贡做出预言,然后为他选中的物品祝福。这就是他的生日礼物。迟到的礼物。阿拉贡两个月以前就度过了他的25岁生日,也是他转化成吸血鬼之后的第八个生日,并且完成了一次出色的狩猎,但那时候他的指挥官父亲正忙于与人类的战争,无暇顾及小儿子的生日,而阿拉贡很快也上了战场,所以这个本应十分重要的生日就这么仓促的过去了。
而现在爱隆终于决定带小儿子前来寻求预言。毕竟他们刚赢得了战争的胜利——在黑暗中没有多少能打败吸血鬼的东西,那些不自量力的人类没能坚持到黎明。现在傲慢的人类君主终于同意谈判了。爱隆的军队向他们展现了掠夺的实力与决心,随后他们克制着本能没有吸干整个城市的血液,并且派人给瑟兰督伊送信。这封信是爱隆亲笔写的,辞藻华美条理清楚。瑟兰督伊必须承认他面对的是更强大的智慧,而不是随便的什么敌军或者野兽蛮人。
爱隆的族人已经掌握了一切先机,他们可以选择和谈的条件。爱隆并不贪婪,他只想让那些因为无知而恐惧的人类停止对他的子民的无谓猎杀,至于其他贡品,那只是附加条件,对他的子民的嘉奖。
人们传言吸血鬼有无穷的财富,因为他们有无止尽的生命。然而实际上他们的行动受到诸多限制,阳光虽然不会杀死他们,但也能让他们变得虚弱;得不到邀请他们就无法迈进受到祝福的门庭。他们之中只有真正狡猾的少部分有能力得到自己想要的财富。人类的王国有很多珍宝,比如王室图书馆里的珍藏,爱隆听无数人崇敬地谈起那积淀的智慧,但从未有机会翻阅。而现在就是他们的机会。
阿拉贡不是爱隆唯一的直系下血亲,但他是最年幼的一个。就算作为人类,他也过于年轻了。他的两个兄长和姐姐都已经得到了巫师的祝礼,现在轮到他了。爱隆一直对他寄予厚望,何况现在他们刚刚获胜。吸血鬼的指挥官决定允许他的儿子自己先行指定一样心仪的战利品。爱隆将把这件阿拉贡想要的东西写进停战协议里,要求人类献出那件东西,然后这件战利品将得到大巫师的祝福,作为给阿拉贡的迟到的生日礼物。
爱隆把这个礼物告诉阿拉贡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恢复跳动了。在战场上险些被银刀子捅穿的时候没有,生日大肆狩猎狂欢的时候没有,第一次饮下热血的时候也没有。
阿拉贡确实有想要的,一件几乎不可能得到的战利品,一件其他吸血鬼不会在休战协议中提起、人类更不可能主动献出的东西。他父亲的提议让他看到了机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父亲,我确实有想要东西。”阿拉贡的眼睛在黑夜中闪光,“或者说,一个人。”

萨鲁曼从水晶球前抬起头:“殿下。”阿拉贡礼貌地点点头,没有纠正他。爱隆本人对称号并不在意,所以其他吸血鬼们大多称呼他“阁下”,但萨鲁曼是个老派巫师,他坚称爱隆是吸血鬼的国王,所以总是用“殿下”称呼阿拉贡和他的兄弟。埃莱丹和艾洛赫会拿这互相取笑,但阿拉贡并不会感到不习惯。无论如何,他作为人类的18年中始终是被这样称呼的。
“我想您已经看到我所想的了。”
巫师的眉毛皱起来,他咂了咂嘴:“您想要的是红色夜晚,是岩石里的星空,是荆棘塔。”
阿拉贡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他有点不安,但这至少比他的叔叔,爱隆的兄弟艾洛斯要好。据说那位吸血鬼得到的预示是星空泡沫,后来他喜欢上一个人类女孩,并且在那个人类死去的时候自杀了,在一个晴朗的夜晚。他当然没有变成泡沫,但是每个人都听说过那个塞壬变成泡沫的故事。
于是阿拉贡没有说话,他等着巫师做出预示,然后给出祝福。
然而萨鲁曼盖上了他的水晶球:“殿下,您现在还没有得到他,‘您的莱戈拉斯’现在还不存在。对尚且不存在的东西我没法做出占卜。未来瞬息万变,就连注定的命运都模糊不清。”他朝阿拉贡点点头,露出一个诡谲的微笑,撑着手杖站起来,到后面他自己的贮藏室去了。
阿拉贡在原地站了一会。这是超出他想象的。他从来没想过,如果瑟兰督伊宁愿开战也不肯献出自己的儿子该怎么办。

莱戈拉斯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打不赢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相信瑟兰督伊也早就清楚这一点。他的父亲是一位可敬的国王,他不能容忍不战而败,但也不会让他的子民白白牺牲。这就是为什么瑟兰督伊现在坐在长桌尽头,一只手疲惫地撑住额头,让加里安向御前会议宣读停战协议。莱戈拉斯用手指拈着自己的项链。上面有他母亲留给他的一个绿叶形状的吊坠,一小片号角的碎片,还有一枚来自刚铎的形状怪异的戒指。
出乎意料的是,吸血鬼们的需求竟然很简单。他们并没有索要土地或者奴隶,只是要求禁止猎人的猎杀。当然,他们也要求罗马尼安献出一些珍宝表示臣服。比如珍贵的白宝石,黄金,还有楠木棺材。
莱戈拉斯差点笑出来。
协议上,爱隆彬彬有礼地说,这些东西的数量由罗马尼安的国王自己决定,只要他认为能满足吸血鬼,免于下一次战争。但最后还有另一张清单。是一些被特别提出需要满足的要求。爱隆暗示这些都是特别重要也格外被期待的,希望瑟兰督伊不要让他们的族人失望。
这一次的要求具体得多。王室图书馆里那三本关于西尔凡咒语的绝版书;大公爵夫人那套知更鸟蓝的首饰;拉洛斯男爵只有新年宴上才会使用的琉璃餐具;多尔戈多公爵收藏的中国瓷器……
这些要求简直让人哭笑不得,在场的几位大臣脸色都不太好看。
加里安念着念着,忽然声音停了下来。
瑟兰督伊奇怪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下去。
但宫廷大臣的脸色只是更加苍白了。他向国王鞠了个躬,朝莱戈拉斯投去无助的一瞥。
瑟兰督伊烦躁地站起来:“加里安,连这都要我亲自来吗?”他夺过加里安手中的羊皮纸。但国王在扫了一眼之后,疲惫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失去了。他把把羊皮纸狠狠地摔在长桌上。
多尔戈多公爵大着胆子取过协议。他的眼睛惊恐地睁大了。
“……凯萨督姆伯爵的家传宝剑,注明,是没有蓝宝石的那一把;卡兰拉斯侯爵小姐专属的裁缝;罗马尼安的王子,莱戈拉斯殿下。”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4-30 14:56: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7章 游侠

他们在河谷森林的小惊险。感情和剧情都面临发展。
【王子阿拉贡和游侠阿拉贡,他们一个死了,一个也并未活着。】

雨雾在阿拉贡面前铺展开,天色灰暗,阿拉贡似乎又回到了罗马尼安的花园,站在荆棘缠绕的栅栏一侧远远看着莱戈拉斯。可现在莱戈拉斯就在他一臂之外。他不肯转头,生怕一切重归泡影。望着烟雨中的河谷镇,阿拉贡轻声回答:“是我。莱戈拉斯。”
这句话比河谷的溪水更寡淡,莱戈拉斯也只是低声“唔”了一声。然而那属于远古上血亲的能力似乎在阿拉贡身上复苏,借助魔鬼的眼睛,他隐隐看到这句话,就如同道路上的一颗石子,要让这沉重的马车转向到别处去。而在马车远处,越过海岸,他看到雨后的海面。浪潮隐没,波平如镜,金色的阳光透过层云,照耀在木船的残骸上。
莱戈拉斯的声音让阿拉贡眼前的虚景摇动了一下:“那里是什么人?”
阿拉贡顺着莱戈拉斯的手指向东方望去。在河谷镇外环绕的森林里,有几个晃动的影子。甩掉视野中残留的虚像,阿拉贡看出那是一队没有穿甲胄的骑士,而其中两个人马上还各有一个小孩子。其中一个孩子挥动着两手,好像在抗议什么。
莱戈拉斯对阿拉贡描述的景象表示忧虑:“这不是祥和的景象。”他锁紧眉头,但没再说什么。如果这是在罗马尼安,莱戈拉斯·默克伍德一定会让他的剑锋指向前方,带领他的骑士们冲锋。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在监护下偷偷放风的俘虏”。
他在这时听到阿拉贡的提议:“或许我们应当去看看。”他补充道:“战争是一码事,但小孩子不应该遭受这些。”吸血鬼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转身准备离开欧萨克塔。莱戈拉斯也没有犹豫,他跟在吸血鬼身后,同时也在观察对方的意图。
空荡荡的街道此时为他们提供了便捷,伊姆拉崔的骏马带着他们风驰电掣地感到镇外。阿拉贡试着从风中捕捉更多信息:“没有鲜血,或者只有很小的口子,而且不是进食的结果。”他在马背上抬起头张望,犹豫了一下:“……上血亲。很淡,但一定是遥远而高位的血亲。”他的坐骑布里哥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虽然没有嘶鸣,但抗拒地扬起前蹄直立起来。阿拉贡急忙抱住它的脖颈以免摔下来:“嘘——没事,孩子。”
莱戈拉斯的坐骑更加年轻和莽撞,它不安地打着响鼻,步子变得焦躁。莱戈拉斯抚摸着他的鬃毛,抬头问阿拉贡:“此刻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上前看看。或许他们同样不会做出过激的举动。”
阿拉贡低声回答:“但愿如此。”他仍然有些顾虑。不同于人类对长辈约定俗成的尊敬,吸血鬼之间的亲族关系更加牢固和可怕。当一个人类接受吸血鬼的血液变成他的下血亲的时候,他得到的不仅是血液中的生命与力量,还有给予者的意志和契约。在第一位吸血鬼与恶魔缔结合约时,他们同样得到了操纵的力量,轻微而致命。而如果面对的不是直系血亲,只会因为逐渐稀薄的血液而感受到更加痛苦的压迫。
但对方理应同样发现了他们,却并没有反应。事实上,阿拉贡没法从空气中感知到那名上血亲的行为,对方似乎并不在场,又像是无处不在。连凭借气味对方向进行判断都变得更难。
幸而对方的马并没有像他们这样警惕。事实上,马蹄声已经几乎清晰可闻了,还有说笑的人声。那一队人似乎正在前往河谷镇。这一发现让阿拉贡紧张起来。莱戈拉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转头向阿拉贡示意小路旁一片茂密的树丛。阿拉贡点点头。他们调转马头隐藏在树丛后。
不一会,那队人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的打扮都是普通游侠,肤色也并不像吸血鬼那样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变得青白。有人把一个酒壶传给同伴——里面装的是河谷镇产的多卫宁无疑。其中看起来并没有吸血鬼。那两个孩子分别坐在马鞍前面,其中那个胖一些的男孩儿看起来不大高兴,但也并不害怕。那位上血亲不在此处。
阿拉贡朝莱戈拉斯做了个手势。他们从树丛后绕了出来:“朋友!”
听到声音,对方也立刻警觉起来,他们迅速转身围成半个包围圈。他们的领头人——也是唯一带着头盔的人——走上前。但在他看清包围圈里的两个人之后,他惊喜地叫起来:“阿拉贡?”

情况一下变了。队伍里骚动起来,又有几个人挤上前:“阿拉贡?真的是你吗老伙计?”
阿拉贡有些吃惊,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变成吸血鬼的时候丢失了记忆。但那个领头人给了他一拳:“是我啊,安博恩!”
阿拉贡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布里哥善解人意地带着他后退了两步。如果说阿拉贡脸上原本还有摄入的血液堆积出的一层血色,现在这一点也消失了。他竭力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但他的声音被回忆冲击破碎:“天啊,安博恩!”
莱戈拉斯也带马走上前:“所以……?”
阿拉贡率先介绍道:“莱戈拉斯,安博恩。安博恩,莱戈拉斯。都是朋友。”他平静了一下,继续说下去:“安博恩与我的结识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我们在罗马尼安与刚铎的交界处相识,然后组建了一支游侠小队。”他又转向安博恩:“莱戈拉斯和我从小认识。”
游侠首领大笑着向莱戈拉斯行了个礼:“阿拉贡,莱戈拉斯?你们的名字正好跟两位王子一样呢!两位游侠与两位王子……这真的不是化名?”他有些责备地望着阿拉贡:“就算刚铎确实有不少叫阿拉贡的人,莱戈拉斯这个名字可不是随处可见。我敢说这不是你们的真名字,伙计。凭我们多年的交情,至少告诉我你的真名吧,朋友。”
莱戈拉斯忽然说:“如果朋友之间互相这样质疑,那我倒要质疑这样的友情。”
“没什么,莱戈拉斯。”阿拉贡向莱戈拉斯摆摆手。他感到自己静止的血液又变凉了一些,强笑道:“我已经告诉你我出生时家父赐予的名字。莱戈拉斯也一样。安博恩,如果我要找个化名,没必要用一个死于非命的王子的名字。我大可换个能带来更多好运的。你认识的阿拉贡就是个游侠。”
安博恩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多了,他拍拍阿拉贡的肩膀:“抱歉,伙计。我只是看到你太激动了。”他在胸前画了个符号:“愿我们的王子安息。”
一队游侠都低下头。
等他们重新抬起头,阿拉贡问道:“我记得你们当时只是在刚铎附近活动。”
安博恩一挥手:“还不是因为我们搞出了名堂?摄政王殿下注意到了我们,给我们嘉奖。贝瑞刚德,我猜你还记得他?”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接着说:“他甚至被调去做法拉墨大人的侍卫官了!我们的小队人越来越多,所以大家分散在各处,跟黑暗中的力量对抗。”他拍了拍腰上绞着银线的绳索:“你教给我们的法子好用极了!这些年我们好久没有见过你,大家都很想你。”
莱戈拉斯已经带马往后退开几步,静静观察着这一队游侠,把应酬的工作交给阿拉贡。阿拉贡小心避开那些银线,心不在焉地应承了几句,问道:“这两个孩子,他们是河谷镇的居民?”他紧盯着其中那个更瘦小的孩子,对方也警惕地静静望着他。
安博恩耸耸肩:“看起来不是,我们刚刚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在说辛达语。或许是来河谷玩的。”他也有些疑惑地看着两个孩子。
“辛达语?”阿拉贡点点头,他换上辛达语问道:“你们从哪里来,孩子们?”
那个胖一点儿的孩子左看右看,而那个瘦小的思索了一会,忽然说:“你是爱隆大人的儿子阿拉贡大人吗?”
莱戈拉斯忍不住有些吃惊,但阿拉贡看起来已经猜到了,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道:“看起来你似乎很熟悉伊姆拉崔?”
不过这对那个孩子来说已经够了,他向阿拉贡伸出一只手:“佛罗多·巴金斯,”他看起来有些兴奋,话也多了起来,“我们从夏尔来,比尔博让我们去见盖拉德丽尔夫人,说我们可以先在河谷镇找弗里曼医生,然后去伊姆拉崔休息。可是我们在森林里迷路了,直到遇到这几位先生。”
“你们还要去河谷吗?或者跟我们回伊姆拉崔?”
佛罗多回答道:“河谷。弗里曼医生在等我们。比尔博告诉我们有约定的人来接我们前去。”
阿拉贡于是转向安博恩:“没错,他们是来探访亲戚的夏尔小孩儿,不小心迷路了。请把他们送回河谷镇吧,弗里曼医生会感谢你们。”
安博恩点点头,又问:“老伙计,你要来河谷喝一杯吗?我们已经这么久没有见面了!”
阿拉贡苦笑道:“我的父亲有严苛的规矩。现在我已经是他辖地的骑士,不能擅离职守。”他的目光扫过队伍中的所有游侠:“很抱歉,我的朋友们。我也非常思念你们,但分别总归要到来。再会,如果神灵庇佑,我们终将再见。”
游侠们一一与他道别。阿拉贡转头示意莱戈拉斯,两人便骑马离开了森林。

阿拉贡一路保持着沉默,直到他们在确认无人跟踪后进入了伊姆拉崔的乱石阵,才轻轻叹了口气。莱戈拉斯带马跟上他,调侃道:“出色的外交技巧。”
阿拉贡强笑道:“那你可太冲动了,莱戈拉斯。传闻中你可不是这样。”
莱戈拉斯耸耸肩:“如果不代表罗马尼安坐在谈判桌上,这才是我会做的。”
阿拉贡摇着头笑了:“你的谈判经历可是被作为参考案例的。现在你这样说,可是会打击很多年轻人。”
莱戈拉斯做出惊讶的样子:“这就是游侠阿拉贡的反击?我可没想到游侠也一样伶牙俐齿。”
“那么游侠莱戈拉斯的言辞也一样锋锐。至少我要感谢你为我解围。”
莱戈拉斯望向远处:“没什么。我可不希望有人认出我。”他沉默了一会,忽然吸了一口气,对阿拉贡说:“诸神在上,我才是应该道谢的人。”
阿拉贡带着些困惑向他扬起眉毛:“生日礼物可不需要道谢,莱戈拉斯。”
莱戈拉斯却不再看他了:“就算没有这一次外出,阿拉贡,我也仍然必须说感谢。愤怒和仇恨很强烈,但它们不会吞噬我的理智。我们的会议,你们想必听到了——但无论如何,我感激你,为你对罗马尼安的尊重。就像我告诉他们的,我们要活下去。这听起来没什么难的,好像只要我们下定决心就能做到。然而我知道,我不能告诉他们这有多难。我知道你在里面起到的作用。至少兰斯告诉我,有一个黑色头发的吸血鬼救了他。”
阿拉贡回答道:“黑头发在伊姆拉崔可不少见。”
“那经常跟我走在一起的呢?‘那个黑头发的吸血鬼,经常跟你一起出现的那个,他救了我。’兰斯这么跟我说。他让我转告你,他仍然恨你,让他被关在伊姆拉崔,不能报仇,甚至不能解脱。可他知道他同样欠你一个道歉。”
阿拉贡苦笑道:“莱戈拉斯,你想劝我,你希望我为此改变自己的立场。你想让我重新感受到人类的情感。我明白,莱戈拉斯。你想活下去,你也想救我,你想把我拉回来。可是莱戈拉斯,就算我们不是敌人——爱隆大人不想打仗,我不想打仗。我的族人们,我们也在寻找和平的方式活下去。可是我回不去了,莱戈拉斯。即使我们实现了和平,达成了最后的希望,莱戈拉斯,”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只能逼迫自己的喉咙发出声音,“我们终究不一样了。”
莱戈拉斯久久地望着他。他们谁也不再说话了。

他们回到伊姆拉崔的时候,吸血鬼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轻一些,我们得假装只是去马场转了一圈。”阿拉贡翻出马厩里的衣服,递给莱戈拉斯换上。
但他们走进门厅的时候,莱戈拉斯就明白一切伪装都白费了。爱隆正坐在门厅一侧的扶手椅中看着他们。
岁月不能对吸血鬼造成影响,爱隆看起来仍然是他最春秋鼎盛的样子。他也不同于其他几名活了几百年的吸血鬼,他的眼睛里不会流露出那种疲惫与绝望。然而爱隆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平静地望着两个年轻人。
这样过了几秒,他慢慢开口:“哦,埃斯泰尔。”1*他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但又似乎只是在呼唤阿拉贡:“我接到萝林的来信,有两位夏尔的年轻人要前往萝林,盖拉德丽尔夫人希望他们得到来着伊姆拉崔的护送。他们身上带有萝林的气息,可以证明身份。而我也有一封需要寄往萝林的信。阿拉贡,我希望你作为使者替我前往。夏尔人明天就会抵达伊姆拉崔,两天后你们就出发。”
阿拉贡行了个礼。
爱隆又看了一眼莱戈拉斯:“我们需要至少一位人类同路,以免给两位客人造成过大的压力。罗马尼安的莱戈拉斯殿下,您是否愿意一同前往?”




1* 显然爱隆再次看出了希望。爱隆:儿子终于有点觉悟了,天啊。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4-16 15:15: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 生日

【四面八方的细水珠争先恐后地扑上来,吸在他们的皮肤和衣服上。】
从这一章开始,后续可能还会有几章比较平静的日常情节,稍微发展一下感情啥的,估计比之前要舒缓和甜一点儿?专注剧情的小伙伴……也可以看看hhhh


格洛芬戴尔拍着手叫道:“好极了!虽然你误解了我的诗——因为这首诗开头是这样的:‘做买卖的商人!你们辛苦经营,
  为了谋利寻找最贵重的东西,
东西印度的宝物都被你们搜尽,
  其实何必徒劳地走遍大地?
  瞧吧,全世界的一切珍奇,
  都包含在我的爱人身上……’所以这里用珍宝形容最为贴切。不过你说得对,赞颂爱人的时候,用那些充满活力的东西更有趣。尽管你的格律有点差劲,但我得说,立意妙极了!”
莱戈拉斯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没有诚意地答道:“为我的误解道歉。也谢谢你的赞美。”他鞠了个躬,便向阿拉贡所在的角落走去了。

诗会继续下去,但阿拉贡没有继续听。吸血鬼们对这类活动并不热心,他们中的大部分只是选取一些有名的诗朗诵出来,然后坚称那是自己的作品。如果这个活动不是格洛芬戴尔举办的,恐怕根本不会有人到场。阿拉贡拨弄着袖子上的纽扣,低声问莱戈拉斯:“你的生日快到了,对吗?”
莱戈拉斯有些惊讶。他看了阿拉贡一会,然后回答:“你的记性一向很好。”
阿拉贡叹了口气:“没必要这样礼貌地敷衍我,莱戈拉斯。这不是在罗马尼安的宫廷。我只是想问,你想不想要个生日礼物?”
莱戈拉斯嗤笑道:“礼物?就像我一样?”
阿拉贡顿了一下,只好选择停下这个话题。他转过头,任由那些抑扬顿挫的诗句从他耳边流过去。忽然,他感到莱戈拉斯碰了一下他的手。阿拉贡张开手,一张纸条塞了过来。
他展开纸条:“抱歉。”上面只有一个单词。但这已经足够了。阿拉贡用食指摸摸鼻子,掩饰住自己的微笑,把纸条小心地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诗会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格洛芬戴尔坚持留在最后,“回味房间里诗歌的气息”,等其他吸血鬼离开后,阿拉贡也和莱戈拉斯一起往回走。
莱戈拉斯在前面举着火把,他们沿着狭长的楼梯沉默上行,一切就如同像莱戈拉斯第一天抵达伊姆拉崔时一样。阿拉贡注视着莱戈拉斯手上晃动的火把。他已经可以借着火光看到楼梯尽头半开的门。阿拉贡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是认真的,莱戈拉斯。我是说你的生日。”
他抬头盯着莱戈拉斯的背影。但对方没有停下。莱戈拉斯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算了吧阿拉贡,我已经很久不过生日了。再说,”他吸了口气,“你知道我只想离开。”
他说着,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莱戈拉斯没有说谎。虽然按照传统,罗马尼安的庆典与刚铎并非天差地别,王室的生日同样是每年的重头戏。作为罗马尼安唯一的王子,也是万众瞩目的王位继承人,莱戈拉斯一向不可避免地拥有隆重的生日宴会。但事实上,在很多罗马尼安的宴会上,主角可以缺席。例如瑟兰督伊的婚礼上,新郎和新娘都没有站在神坛上——年轻的王子在战场的间隙,一手扶着剑,一手按住神谕,而新娘在伤兵营刚同护士换班,把手浸在圣水里1*。没有人会要求他们推迟婚礼,考虑到推迟可能意味着永远失去。这是罗马尼安长久以来的习惯:仪式是仪式,人是人。子民需要一个节日,一个王室成员的生日,让他们欢呼和休憩,而寿星本人仍然需要履行职责,在战场或者谈判中灰头土脸。
因此,虽然罗马尼安的城堡里每年为王子举办宴会,但成年后的莱戈拉斯几乎从来没有感受过生日的不同。除了瑟兰督伊会反常地寄给他一封信,这一天与一年中的其余三百六十四天毫无区别。只有在他二十一岁的夏天,吸血鬼在长夏的短暂的夜色中占不到便宜,率先选择撤离。莱戈拉斯带着疲惫的军队返回罗马尼安,发现宫殿里装饰了蜡烛与绸带,正在筹备几天后他的生日。然而即使那个生日,莱戈拉斯也没能享受生日。刻着先祖纹章的盾牌和宝剑挂在墙壁上,下方摆着战时缴获的彩色陶瓷花瓶;镶嵌宝石的烛台上插满香料蜡烛,在夜色中燃烧,熏香的气息搅乱空气,与仲夏的暑气蒸腾在一起,透过衬衫紧紧攀在他的皮肤上。莱戈拉斯向宾客微笑举杯,而同时他的听力把所有窃窃私语都收进耳朵里。在战场和谈判桌上,他尚且可以为了“更宏大的图景”而忍耐这一切,可是在生日上,这样的嘈杂就变成了折磨。莱戈拉斯向父亲匆忙祝酒,然后像游鱼穿过浅滩,屏息侧身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溜走。他的忍耐力只能勉强维持住他的微笑,直到他穿过大厅侧面的帷幔,停在半圆形的窗台上。
莱戈拉斯·默克伍德撑着大理石窗台,在夜色中向下望着王宫花园。罗马尼安的花园分成内外两层,在盛大的节日庆典中,外层花园会对平民开放,今天也不例外。内花园的拐角树立着塑成擎灯少女的雕像,按照瑟兰督伊的要求,它们手中的灯盏中安放了长明烛火。从高处向下望去,烛光映照着盛夏的花海,如同荡漾的星河。莱戈拉斯向更远处望去,隔着一道低矮的缠着荆棘的围墙,他看到在外花园里玩耍的罗马尼安人。有几个小孩子向靠近栅栏的花丛竭力伸出手,还有几个正在比赛谁找到的鹅卵石更漂亮。喧闹的笑声乘着夜风飘摇而上,柔软地包裹住高台上的罗马尼安王子。
莱戈拉斯终于呼出一口气,任由夜风吹散他身上的浊气,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笑容。
然而那个笑容戛然而止,像惊飞的知更鸟一样瞬间从他的脸上消失了。夏夜的晚风忽然沾染了凉意,他的衬衫冷冰冰地贴在悲伤,从肌肉到包裹在深处的骨骼,细细战栗起来。凭着超过常人的眼里,莱戈拉斯死死盯着外花园栅栏旁两个身影。
他早该想到。他的手上沾了凝重的血气,旧日的亡魂不肯放过他。
消失了近乎十年的亚玟·安度米尔踮着脚,指着花园里的一丛花束,面庞正是莱戈拉斯记忆中的样子。而她的身边,那个一动不动宛如另一尊石像的影子,终于向着宫殿的窗台抬起头。无悲无喜的少女石像高举灯盏,照亮了他的面容。
阿拉贡·泰尔康泰的眼睛向着莱戈拉斯直直射来。
莱戈拉斯的手牢牢抓住窗台。他动弹不得,似乎随着那目光,窗台的石刻上生长出藤蔓,一寸一寸缠绕上来,缚住他的手脚,其上复生荆棘,尖刺勒进皮肤,痛觉沿着他麻木的四肢,终于刺在他的心脏上。
远处亡魂的幻影忽然露出悲痛的神情,张了张嘴。莱戈拉斯忍不住向前探身,似乎这样就能听到来自冥河对岸的嘱托。
然而紧接着,阿拉贡和亚玟的身后似乎又闪出两个阴影,随后,在莱戈拉斯明白过来之前,他们就一道消失了,只剩下莱戈拉斯站在窗台上,感到前所未有的无能为力。他静静地望着远处,不知道刚才是幻觉或是梦境。风透过他半干的衬衫。多么奇怪,明明始终只有一个人,这一刻的莱戈拉斯却比上一刻更孤独。他在夜色中向下望去,但此时的花海和嬉闹全部失去了意义,他的目光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莱戈拉斯就这样站在窗台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玩耍的小孩子抬起头,远远看到了映在窗帷上的影子,激动地高喊起来:“看!陛下!”
莱戈拉斯猛然醒过来,回头看到瑟兰督伊在窗台的一角站着,向他的子民们挥手致意。莱戈拉斯也像他一样做。花园外传来沸腾般的欢呼。
莱戈拉斯偏过头,低声说:“父亲?”
瑟兰督伊从鼻子里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他的儿子继续说下去:“请您允许我加入西境的护卫军,那里是最经常受到吸血鬼袭击的地方。”
瑟兰督伊转头望着他的继承人,从年轻的脸上看到了抿紧的嘴唇和坚毅的下颌。罗马尼安国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明天,至少等到明天,莱戈拉斯。这是你的生日。至少今天,你有权休息。”
莱戈拉斯看着他的父亲。在月光下,他确信自己在国王的眉心看出了更深的皱纹。莱戈拉斯张了张嘴,但他最终咽下了属于王子的感激和礼貌的言辞。他上前一步,给了瑟兰督伊一个拥抱:“好的,父亲。”

那是莱戈拉斯度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之后的每一年,他都仔细计算路程,有意无意地错过生日当天,又能在十天左右回到罗马尼安,花一天时间与瑟兰督伊讨论战况或谈判桌上的情形,并准确地在生日当天收到瑟兰督伊的私人信件。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礼物了。
莱戈拉斯很快忘记了阿拉贡的提议。寄希望于不可能实现的事物毫无意义,这时莱戈拉斯在八岁前就明白的事。
因此,在某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阿拉贡匆匆穿过图书馆,在最深处的冒险小说区找到他的时候,莱戈拉斯并没有反应过来阿拉贡的来意。他只是有些不满地抬起头:“你挡住蜡烛的光了。”
阿拉贡看起来有些紧张:“莱戈拉斯,你想出去看看吗?”
“花园?”
“外面。”阿拉贡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脸上有抑制不住的笑意:“伊姆拉崔的外面。”
莱戈拉斯慢慢站起身。他感觉到心脏以更快的速度在胸膛中剧烈跳动。
阿拉贡继续说下去:“我是说,在我的……监护下,去河谷镇,就只有今晚。抱歉我不能带你去更远的地方……”
但是莱戈拉斯已经不关心了,他的耳边只有心脏撞击耳膜的声音,阿拉贡的话变成了模糊的风声。他抓住阿拉贡冰凉的手:“我们什么时候走?”
他们于是立刻就准备出发。阴天给吸血鬼的行动带来了便捷,他的活动时间因此大大延长。
“稍等。”莱戈拉斯说着,去房间里取了两把黑色的伞。
他们很快出门,向马厩的方向走去。只有在门外,才能明白现在究竟是怎样的大雾。四面八方的细水珠争先恐后地扑上来,吸在他们的皮肤和衣服上。2*
莱戈拉斯深深地吸气。这几个月中,他也曾走出城堡呼吸到室外的空气,干爽的阴冷的燥热的,然而就是现在,几乎能攥出水的空气,比往常任何一次更带来让他战栗的生命的气息。
城堡与马厩之间有一片浓密的树林。风雨将至,树枝摆动起来,空气中似乎浮动着肉眼可见的水滴,构成一片乳白色的雾气蒙在树林里。莱戈拉斯几乎能感到有水珠落在头上。他打开一把伞。
阿拉贡笑了:“没用的莱戈拉斯。这是暴雨前潮湿的空气,伞完全没用。”他捻动着手指:“恐怕雨会很大,伞是挡不住的。”
莱戈拉斯看了他一眼,还是把伞遮在头上,快步向树林外传来马嘶的方向走去了。



1*很久以前好像看到《拿破仑传》里面似乎说,拿皇第二次结婚的时候很匆忙,在新娘还没有抵达巴黎的时候就先举办了一部分仪式。不记得到底是不是真的了,但因为当时有这么一个模糊的印象,所以在这里夸张了一下用给瑟爹。
2*关于水雾和撑伞无用的这一段来自阿诗。阿诗:这雾大的跟寂静岭似的。诶,那以后我可以回复说:这雾大的跟荆棘塔似的hhhhh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0-10-7 12:26: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降落

他们在月色中启程,就在协议签订的当晚。
莱戈拉斯面无表情地坐在马车里,一只手的手指拈着他那串挂满了纪念品的项链,另一只手攥住手链上银质的十字架,脚边堆着他的旅行斗篷。埃莱丹想要扶他上来。这个在谈判桌上与他父亲面对面谈条件的吸血鬼装模作样地弯下腰,向他抬起一条手臂,翻起眼睛斜睨着他,嘴角露出一丝愉快和期待的微笑来。而莱戈拉斯摘下自己的帽子,搭在他的手臂上,然后用力抓住马车的门框,跨了上去。他穿着的斗篷太长,在登上马车时,门框上的钉子勾住了他的衣角,他没有理会,仿佛根本不曾意识到似的,径自用力扯住斗篷,仍然迈进马车里。他听到了撕裂的声音。他不知道埃莱丹会作何表情,然而他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然而那属于过去的,纠缠着他让他不能解脱。
莱戈拉斯记得他的母亲,记得他五岁的时候。他被母亲塞在厨房的垃圾桶之间,躲过了吸血鬼的搜索,而之后摆在他面前的是流血漂橹的夏宫,和他认识的所有人的尸体。
他记得波罗莫,那个男孩比他和阿拉贡都大几岁,是刚铎首相的儿子。在阿拉贡的父亲,刚铎国王阿拉松战死后,阿拉贡的母亲把儿子送到罗马尼安的宫廷,波罗莫是王子的随从。他们三个很快成了好朋友,一起在城堡里游荡,在训练场上蹿下跳,逃到城堡外面搞得灰头土脸。然而有一个傍晚他们走得太远了,两个吸血鬼发现了他们。波罗莫的脖子被拧断了,两个孩子躲在草堆里咬住拳头。他记得另一个黑色头发的吸血鬼,他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他的目光几乎烧穿草堆,但又什么都没做。
还有阿拉贡。莱戈拉斯当然还记得阿拉贡。阿拉贡在18岁的时候回到了他的国家,他们从此失去了联系,但在两年前莱戈拉斯21岁生日的晚宴上,阿拉贡忽然出现。他看起来苍白又疲惫。阿拉贡邀请莱戈拉斯到花园里叙旧,但还没等他说出什么,就有两个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抓住阿拉贡就离开了。莱戈拉斯敢打赌他们是吸血鬼,因为他的不小心露出的獠牙,因为他们远远超出人类的速度。
他见识过他们的速度与力量,知道他的人民不是吸血鬼的对手。然而他们绝无可能放弃斗争。如果吸血鬼真的占领了他们的国家,他们将面对更为恐怖的事。
他们在奥斯吉力亚斯的战役失败了,毫无悬念。然而吸血鬼的领袖爱隆没有像传说中的那样屠城,他甚至送来了一封信,邀请瑟兰督伊谈判。在信里,除了寻常的贡品,爱隆还代替他的儿子向罗马尼安要求他们的王子殿下。
莱戈拉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罗马尼安的继承权很少来自血统,他的祖父凭借高超的战略将这里的敌人驱逐出境,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罗马尼安的领主,他的父亲同样身经百战,才在战士们的拥戴下将罗马尼安延续。即使瑞文戴尔得到了莱戈拉斯,也不能阻止罗马尼安的存活。
莱戈拉斯的思路被外面尖声哭泣的声音打断了:“老爷,大人,我……我就是个裁缝呀,求求您,我还有家人,我还要养活他们。大人……”
卡兰拉斯侯爵小姐的裁缝叫他们塞进了马车。裁缝干干瘦瘦的,活像一根针。他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眼珠子比平时更凸出来。他进了马车,脊背抵着门框一动也不敢动,只有眼睛转动几下。他看到莱戈拉斯就立刻扑上来抓住他的胳膊。
“殿下!我的好殿下,他们这是要我的命啊!我的小女儿,我的卡洛琳宝贝她下个月就满三岁了殿下,您向他们求求情叫他们放我回去吧,求求您了殿下……”
莱戈拉斯拍了拍他的手。这个可怜的人不由得生出几分希望来,他抬起头来望着他们金色头发的王子,眼睛里含着满满的泪水。然而王子摇了摇头。裁缝看着那双吟游诗人赞送的漂亮的蓝眼睛,忍不住开始打哆嗦。他也开始疯狂地摇头,仿佛不敢相信,又好像想要阻止王子说出可怕的真相。
莱戈拉斯抿了抿嘴,尽量轻柔地对他说:“没用啦,裁缝师傅。要是我有什么办法,我就不会在这儿了。”裁缝的眼睛惊恐地瞪大了。莱戈拉斯颇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裁缝的眼睛还能更睁大一些,几乎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的惊异被裁缝突然的长嚎打断了。这个可怜人在刚刚的打击之后呆愣了片刻,好像现在终于明白摆在他们面前的命运是什么。莱戈拉斯没有把话说完,但这已经足够了。无能为力的王子,外面森严的卫兵,还有绵长的队伍押送的楠木棺材。他无法抑制地发出不知是尖叫还是哭嚎的声音。莱戈拉斯有些慌乱了,他不知道怎么安抚这个哭声像小号一样的男人。他手足无措的弯着身子站起来,头发擦着马车的顶部,把右手上悬挂着十字架的手链藏在袖子下面,试着去握住裁缝的手。这时候埃莱丹打开了门。他还在微笑,笑得露出了尖锐的牙齿,平白增添了威胁的意味。裁缝叫他苍白的脸色吓得噎了一下,哭声也低了下来。
埃莱丹吸了吸鼻子,转头问他后面的一个随从:“这个人是谁要的?”随从推了推眼镜,翻着那一本厚厚的单子,过了一会皱着眉指给他看:“您的妹妹,亚玟·安都米尔小姐。”埃莱丹的五官皱起来,砸了咂嘴,声音里透出浓浓的可惜:“那看来我还一定得留着他喽?”
裁缝浑身战栗。莱戈拉斯一把攥紧了他的胳膊。
那个随从冷静地点点头:“您最好这样。”
埃莱丹舔了舔嘴唇:“真是可惜,我还想尝尝他的血呢。”他死死盯着裁缝,裁缝吓得反手抓紧了莱戈拉斯,力气大得让莱戈拉斯觉得骨头都疼起来。然后埃莱丹朝身后稍微仰起头,吩咐道:“那就把他绑起来。”

阿拉贡对谈判的结果早有预料,但看到莱戈拉斯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然后那颗不会跳动的心脏开始下坠,仿佛要落到摩瑞亚矿坑的最深处去。
莱戈拉斯是被装在一口箱子里抬进来的。埃莱丹一把掀开盖子,阿拉贡看到里面躺着的莱戈拉斯。他的手跟身体绑在一起,眼睛上蒙着一块红色的绸子,嘴也被封起来。他相当于只露出一点鼻尖和颧骨,脸色在红色绸带的映衬下更加苍白,衣服也揉得乱糟糟的。
阿拉贡一直安慰自己说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瑟兰督伊很爱他的儿子,但他更是一位睿智的国王。天平的一端是他的子民,另一端是莱戈拉斯,或许杠杆会摇晃,但最终根本不会有其他结果。莱戈拉斯在的那一头必将会轻飘飘地抬高,再抬高,直到瑟兰督伊的国家和子民稳稳地落在地上,而莱戈拉斯,他会飞向天上去,然后重重地落下来。
但阿拉贡就站在那架天平旁边。莱戈拉斯终将脱离那天平,他会拜托筹码的神风,落在阿拉贡的怀里。那里只有他一个。
而很显然这不是个多棒的开头。
阿拉贡对安排这些事的埃莱丹怒目而视。
埃莱丹耸了耸肩:“没办法,亚玟要的那个裁缝挣扎地太厉害,我们只能把他绑起来,至于这位王子殿下,他要求跟他的子民有同样的待遇。”他又补充道:“至于眼睛么,路上总要给他们东西吃,我们不能冒险让他们猜出来自己在什么地方。”他朝阿拉贡挤挤眼睛,就关上门离开了。
阿拉贡理解兄长的谨慎。但他仍然感到愤怒。
他低下头,想要解开蒙住莱戈拉斯眼睛的绸子。然而他的目光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莱戈拉斯听到了箱子打开的声音,还有一个解释的声音。然后是关门。他猜测自己现在就在那个提出要求的人的房间里,而且是跟他单独相处。
他以为自己已经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但听到关门声之后他才发觉自己此前几乎是放松的。现在他的身上的每一条纤维都是绷紧的,他确信自己能察觉到空气的流动。然而他又并不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只能想象着那个人的动作。
冰冷的手指落在了他的脖颈上。他几乎颤栗起来,皮肤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汗水。那手指从他歪歪扭扭的领子那里往上,然后停在了他的项链那里。他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听从父亲的建议,把这对他意义非凡的项链留下。他一直带着它,这项链简直是他本人的一部分,他原本打算在马车上把它妥善地收好,然而因为裁缝的事,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收起项链。
那冰凉的手指停下了。他听到那个向国王提出要“莱戈拉斯王子”的吸血鬼发问了:“这些东西,它们对你很重要吗?这个戒指,它代表了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急切。他好像然后才意识到莱戈拉斯的嘴也被封住了。于是手指再次移动起来,伸到他的脑后,轻轻地托起他的脑袋,解开他嘴上的绸带。那个吸血鬼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俯下身来,于是现在他们几乎贴在一起,以一种可疑的近乎拥抱的姿势。
莱戈拉斯不知道这带子这样难解开,他们维持这个姿势几乎超过了正常的时间。又或许只是他自己太过紧张,将时间无限地拉长了。
他嘴上的绸子终于被解开了。他知道吸血鬼在等他的回答,然而他不想说话。他隐藏在衣服里的十字架挂饰嵌进皮肉里,他忍不住挣动了一下手腕。吸血鬼有一会没有动作,好像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开始解开那条把他的手绑在身体两侧的带子。

阿拉贡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看到巴拉赫之戒时候的心情。好像一种久违的温暖冲击着他的血管,然而紧接着这暖流有变得酸涩起来。他甚至差点忘了莱戈拉斯嘴上的绸带。而即使解开了绸带,莱戈拉斯仍然不愿意回答他。阿拉贡理解他,又不知道到底该做什么。他无数次设想他们的重逢,然而又在预演到重逢的前一刻停下。即便如此,如今的情况也是他从未想象的。他看到莱戈拉斯的手动了动。他灵机一动,选择先去解开他的双手,最后再是眼睛。
他把那双手从捆绑中解救出来,发现上面已经给勒出了印记。阿拉贡向上挽起一截袖子,去按揉莱戈拉斯的手腕。等他意识到那手腕上有什么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银十字架烫伤了他。
他相信莱戈拉斯也闻到了皮肉灼烧的气味,因为年轻的王子立刻弹身坐直起来。尽管他的眼睛仍然被蒙住,他还是尽快做到了,并且伸直一条手臂,举着那枚银十字架摆出防御的姿势,另一只手飞快地扯掉了蒙住眼睛的丝绸。
然后他听到了莱戈拉斯久违的声音:“阿拉贡?”
在阿拉贡来得及说话之前,埃莱丹推开了门:“埃斯泰尔,我闻到了烧焦的味道。”他的哥哥状似随意探出头,但阿拉贡看到了他的獠牙。他冲埃莱丹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没事,我能搞定。”他的兄长有些怀疑地看了看他们两个,最后还是退出去,并且关上了门。
他转回头看着莱戈拉斯的蓝眼睛,大脑飞快地转动——如果它确实还在转动的话,想要找出点话说。
“埃斯泰尔?希望?所以现在你有一个辛达语的名字了?”
阿拉贡没想到莱戈拉斯会先问这个,他本想说点别的,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是的。我被转化的时候,萨鲁曼断言我会带来和平的希望。”
莱戈拉斯短促地笑了:“那为什么不叫和平?”他没有等阿拉贡回答,先接着说下去:“因为谁都知道根本不会有‘和平’,对吧,顶多有所谓的‘希望’。是不是这样,埃斯泰尔?”


下一章大约是回忆杀
泛彼柏舟 发表于 2020-10-8 22:41:15 | 显示全部楼层
贡品leggy看起来也太香了吧!!狂喜乱舞等劳斯发粮(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2-8 14:10: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暗流

阿拉贡悲哀地发现,自己在面对莱戈拉斯时再次无可避免地陷入沉默的僵局。从他人类的心脏还在跳动的时候便是如此。
阿拉贡的思绪不合时宜地飘远了。他仿佛回到了十岁刚刚抵达罗马尼安的时候。他的父亲,刚铎的国王,在吸血鬼的突袭中丧生,他的母亲吉尔蕾恩将他与首相的儿子波罗莫一起送到了罗马尼安。他们失去了太多的同胞,并在前行的路上继续经历死别的痛苦。
立志成为一名将军征战沙场的波罗米尔并不怎么会照看孩子,但即便如此,他也意识到,作为不到十岁的孩子,阿拉贡不应当这样冷静。
比阿拉贡高大得多的孩子忧虑地问他:“殿下,你为什么不哭呢?”
阿拉贡在袍子底下记录为他战死的士兵的名字,用血,用草汁,唯独没有眼泪。眼泪这样容易干涸。他疲惫地摇摇头,用母亲告诉自己的话回答波罗米尔:“波罗米尔,女人为死者流泪,男人为死者报仇。”
他这样告诉波罗莫,也这样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怀着一个十岁孩子幼稚的仇恨,阿拉贡认为自己的心不会再产生任何的动摇,每一次死伤惨重的的战斗给他的心脏包裹上一层石壁。没有什么能解除他心灵上的枷锁。阿拉贡苦涩地想,只有报仇,杀光那些吸血鬼。他就这样到达了罗马尼安,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了足够多的悲伤,以为没有什么能触动自己提前苍老的心灵。然而罗马尼安的王子殿下在宫殿门口出现的时候,如同银剑击碎吸血鬼的头颅,如同阳光刺穿阴云,如同金箭射入他幼小的却像磐石一样的心脏。一切黑色的阴森的都化开了,同时消失的还有笨拙的语言。即使那时的阿拉贡不肯承认。
现在他承认了。他承认自己当年血液激流,承认自己年幼的愚蠢,承认不敢坦诚心迹。年轻的吸血鬼决定伸出手,去得到自己想要的。
可是当他如今再次面对莱戈拉斯,即使他已经成为了永生种族的一员,即使现在他的血液早已永久地平息静止下来,再也不会因激动而涌上年少的头颅,情况也没有丝毫改善。
莱戈拉斯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甚至维持着最初的姿势半躺在箱子里。虽然他收回了握着银十字架的手,但现在他将那条被勒出深深痕迹的手臂横在身前,做出全然防御的姿势。这绝不是和解的信号。
阿拉贡早该想到的。
罗马尼安的莱戈拉斯殿下从来不是一个温和的人,他和阿拉贡一样,和所有孩子一样,在箭雨和血流中长大,他金色的头发象征着战胜吸血鬼的希望,也因此才更增添了熠熠的光辉。

刚铎勉强拼凑出来的车队抵达罗马尼安时,已经几乎不能算是一个车队了。他们只剩下一辆运送货物的旧马车,由两匹马拉着,上面是两个孩子,挤在用来遮掩气味的酱菜坛子之间。阿拉贡把自己蜷缩起来,偏过头,鼻子埋在他的母亲吉尔蕾恩的围巾里。马车停止前进了。阿拉贡微微挪动了一下,手握住了腰间的银匕首。这把匕首早就卷刃了,但是在面对吸血鬼的时候,它会比锋利的铁剑更有用。阿拉贡听到波罗莫悄悄起身的声音,而同时,他甚至认为自己听到了靴子在草丛中摩挲的声音。这不对,那些怪物的行进时没有声音的,等放哨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往往已经溅上了同伴的血液。可阿拉贡还是全身绷紧等待着。他这样紧张,以至于在波罗莫的手碰到他的时候,他立刻弹动了一下,几乎吓到了他的同伴。波罗莫推了推阿拉贡:“殿下,罗马尼安到了。”
阿拉贡还没来得及完全做起来,马车的窗帘就被拉开了,一个罗马尼安人俯下身向内张望了一眼,随后转身喊道:“殿下,他们到了!”
他紧接着拉开了马车门。阳光一下涌进来。傍晚阳光并不刺眼,远处的队伍都在阳光下镶上暗红色的边。而其中最耀眼的是队伍中间的一个年轻人——或者据阿拉贡所知其实也不过还是一个孩子——也就是刚才那个士兵口中的罗马尼安的“殿下”。罗马尼安人大多是活泼的棕红色头发,深色眼睛,然而罗马尼安的王室有着标志性的金发和冷漠的浅色眼睛。阿拉贡的教师曾经告诉他,罗马尼安国王的头发沐浴着太阳的祝祷,也因此得以在数次与吸血鬼的交锋中获得胜利。而现在,阿拉贡终于见到了那传闻中由太阳之神亲自祝福的金色头发。罗马尼安王子背对着日落的方向,阿拉贡看不清他的面庞。在听到罗马尼安人的话之后,他们的王子弯腰摸了摸马的耳朵,紧接着跳下了马。当他骑在马上的时候,他在身旁的战士们中间已经显示出少年的纤细,而现在他来到马车前,阿拉贡才真的意识到,他是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孩子。王子仰起头,稍微踮起脚向车内张望。波罗莫推了一把阿拉贡。刚铎的王子急忙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他扶住马车的门框低下头,正对上莱戈拉斯的笑脸:“是阿拉贡吗?我叫莱戈拉斯,是来接你的!”
罗马尼安王子的金发实则远没有耀眼到不近人情的地步。他摘下手套,就像一个老朋友一样,朝阿拉贡伸出手:“我来接你了!”当阿拉贡握住莱戈拉斯的手,他的眼泪,忍耐了一路的眼泪,忽然就悄无声息地流淌下来了。

现在的阿拉贡早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如今他的生命依靠外来的血液维持,而这其中没有多余的可以供他流泪。他多余的全部生命力都用于小心翼翼地维护过去的记忆。他甚至还记得到达罗马尼安时夕阳的温度——对于一个再也不能见到阳光的吸血鬼而言,这简直是一种讽刺。更不用说,他当然记得莱戈拉斯,记得罗马尼安的王子怎样手持一支折断的银箭头划开吸血鬼的喉咙,记得莱戈拉斯紧紧抱住他的脑袋,手指上是那个吸血鬼腐败的血液,正滴落在草地上。罗马尼安的银箭毫不留情,莱戈拉斯的名字就足够引起警惕。而现在这敌意终于朝着阿拉贡来了。
而莱戈拉斯毫无动摇。罗马尼安的王子握住银十字架,保持着防卫姿势。事实上,莱戈拉斯并不确定这个姿势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考虑到阿拉贡曾经在罗马尼安逗留过八年,而他们的战斗技巧几乎都来自同一位老师,罗马尼安的先锋官。莱戈拉斯十九岁的时候,他在一次突围中牺牲。
事实上,莱戈拉斯还记得他的教导:“进攻永远是更好的防御。”他的老师也确实是这样贯彻的,他因此也完全可以被称作是罗马尼安最勇敢的战士。就算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同样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向着莱戈拉斯的箭。罗马尼安的王子经历了无数的战斗,其中不乏被史官大书特书的场景,而对于他来说,那些所谓震撼的战场,不过是千篇一律的杀戮和流血,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然而现在,他的脑子里开始闪过那位先锋官的最后的面容。那位战士撞在莱戈拉斯的箭上,天空已经开始泛白,在昼夜交替的最后时刻,微弱的月光下,莱戈拉斯看到他青白色的没有一丝伤痕的面孔,因为痛苦而龇出的獠牙,和最后近乎欣慰的微笑。随后,在第一缕阳光落在莱戈拉斯头发上的时候,那位可敬的罗马尼安的先锋官随之燃烧起来,化作了灰烬。而莱戈拉斯在此后成为了新的先锋,并且继承了他先任的作战风格。
不过莱戈拉斯同样擅长审时度势。至少目前来看,在一个满是吸血鬼的城堡里,进攻显然不是个好主意。更何况,当他对面的敌人同时拥有十八岁的阿拉贡的脸,和独属于吸血鬼的苍白皮肤以及尖锐牙齿,莱戈拉斯很难选择进攻。他甚至怀疑,如果是在两年前,他大概会以为这是他的敌人营造的噩梦,而他会像之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立刻按照传说中的方式,用银刀子自杀,好从这可怕的噩梦中醒来。不需要等待太久,只要他的血液,从刀子上迟钝地流淌下来,滴落到手指上——然后莱戈拉斯就会发现,自己抓着枕头下的银刀子侧卧在床上,身体像木板一样僵硬。他不会坐起身,然而即使让耳朵贴紧枕头,破败的城堡里各种各样的声音还是争先恐后地闯进他的耳朵。走廊上新来的的侍卫困得打瞌睡,剑鞘磕在膝盖的护甲上;瑟兰督伊还在书房,给多尔戈多领主写信要求增援——据莱戈拉斯所知,那已经是第八次修改了,因为加里安简称第七次修改过的信仍然过于强硬,不够礼貌;厨娘在为新一天的早饭发愁;洗衣女用肥皂用力地搓洗衬衫上数不清第几层、也不知道来自敌方或友方的血迹;红酒已经送来了,酒商的狗正在院子里大声吠叫。太阳已经升起来。
可这不是噩梦。噩梦里的阿拉贡不会这样安静地站在那里,不会有一个辛达语的名字。这是比噩梦更可怕的情景,而最可怕的在于,它是完全的现实。因为战争已经结束了,他们失败了。那个年轻的侍卫在第二次冲锋中倒了下去,酒商则在开战前就逃到了河谷。至于瑟兰督伊,他已经不需要多尔戈多的增援了。罗马尼安的国王已经签署了停战协议,将他的儿子送到了陷落之地,幽暗深谷伊姆拉崔。莱戈拉斯正在这里,太阳永远不会照耀的诅咒之地。
这不是噩梦。此处无以解脱。
在近乎疯狂的冷静中,莱戈拉斯·默克伍德选择用他的语言展开进攻。
“就算是最能言巧辩的巫师,也不会愚蠢到说出和平,是这样吗?埃斯泰尔?”
在罗马尼安还有宴会的时候,莱戈拉斯一向是最受欢迎的歌手,可是现在阿拉贡宁愿他一句话也不说。他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浸满毒液的荆棘,刺入阿拉贡早已不会跳动的心脏,将它再一次钉死在银色的十字架上。阿拉贡听到它被灼烧得“嘶嘶”作响,发出痛苦的吼叫。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2-8 14:12:19 | 显示全部楼层
泛彼柏舟 发表于 2020-10-8 22:41
贡品leggy看起来也太香了吧!!狂喜乱舞等劳斯发粮(

恭喜阿拉贡收到一只打包狂躁小叶子!
云天收夏色 发表于 2021-2-9 21:06:09 | 显示全部楼层
天辣
更新于昨天的新鲜AL
太感动了
太太爱您❤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2-10 14:07: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争吵

即使看起来仍然只有十八岁,但是阿拉贡已经远不止像他表面上看起来的样子。爱隆的血液愈合了他的伤痕,同样带给了他吸血鬼独有的智慧。而战斗,最急功近利的老师,更让他迅速掌握了对敌的技巧。当他意识到这是一次攻击的时候,如同被激怒后弓起背的猎豹,阿拉贡几乎立刻进入了备战的状态:“和平?当你们互相之间甚至不能取得和平的时候,难道我们会奢求它?”
莱戈拉斯的鼻翼因为愤怒翕张起来。
“至少吸血鬼不会自相残杀。1*”阿拉贡向他露出尖牙,做出一个微笑。
莱戈拉斯的脸色变得苍白了。
他们陷入了如同死亡的沉默,房间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没有人,或者吸血鬼原因选择让步。
敲门声拯救了他们。
莱戈拉斯希望自己能像瑟兰督伊一样,去把门甩在来者的脸上——他敢打赌又是那个假惺惺的埃莱丹的丑恶的生物——但现实就是,现在他甚至仍然坐在那个棺材、或者说箱子里,双腿被狼狈地绑住。房间里还残留着一丝烤焦的气味。
但阿拉贡低声说:“请进。”他说着,同时把装着莱戈拉斯的箱子推向房间更深处。
门打开了。然而莱戈拉斯从拉阿拉贡背后看到,门外的并不是埃莱丹,而是一个黑色头发的姑娘,看起来不超过十六岁。莱戈拉斯从裙子领口上的花纹认出来,这是那个被掳来的裁缝的手笔,因为卡兰拉斯侯爵小姐曾经无数次在宴会上炫耀这种装饰。她走进房间,快乐地转了个圈:“埃斯泰尔你看,我的新裙子!”
她紧接着睁大了眼睛:“你受伤了?”
阿拉贡摇了摇头:“没什么,亚玟。”
如果刚才莱戈拉斯站着,那么现在他必定因为惊讶而摇晃,甚至无法站稳。但请读者们注意到,虽然两位主人公花费了整整一章的长度对峙,但在现实中,那只是在不超过十分钟的时间内发生的事,因此直到现在莱戈拉斯还坐在箱子里,至于阿拉贡,他手上被银十字架烫伤的皮肤还在散发着烤焦的气息。
而即使坐在箱子里,莱戈拉斯也感受到晕眩几乎击败了他。罗马尼安的王子从未感受到这样的绝望与震惊。他终于放弃了防御的姿势,他的手指颤抖着摩挲脖子上的项链。
童话的面纱揭开,露出下面可怖的丑陋的面容,水仙花的花瓣翻折过去,莱戈拉斯看到它腐朽成烂泥的花萼。
“亚玟·安度米尔——”他的声音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从喉咙里如同梦游一般飘出。
这下,那个黑头发的姑娘不能再对他视而不见了。她抿着嘴唇,向莱戈拉斯的方向颔首。她与莱戈拉斯记忆中的样子别无二致,虽然在记忆中,她应该比王子高一些,看起来也更加年长。她现在看起来很抱歉。
莱戈拉斯怀疑理智已经完全从他的躯壳中抽离了。言语超脱了他的控制,磕磕绊绊地掉出来:“我听到他们提起这个名字,但我心怀侥幸……我以为或许只是一个同名的女孩。”在强烈的震惊中,他的神情反而更加漠然。他眨了眨眼睛,像是抽出肋骨一样,无情地从记忆中抽出最甜美的部分,血淋淋地剥开:“没错,那时候你就只在晚上来。”
亚玟张了张嘴:“我猜想你是不会听我解释的。”
莱戈拉斯反驳她:“我很冷静。”
阿拉贡提醒道:“如果不考虑你口不择言的中伤。”
莱戈拉斯冷笑道:“我看不出要对吸血鬼讲礼貌。”
阿拉贡立刻指出:“你的偏见让互相理解变得根本不可能。”
“没错,”莱戈拉斯嘲讽地笑了,“没错。你当然可以要求一个被绑在棺材里的战俘对他的敌人表示全部信赖。”
“在我没有表现出恶意时,你就率先袭击了我!而我做的全部事情只是解开你手!”阿拉贡在愤怒中将声音压得更低,他飞快地结束了这句话,闭紧了嘴将他的尖牙藏起来。
莱戈拉斯露出夸张的困惑的表情,慢条斯理地问:“所以,在被绑在棺材里半个月之后,当你几乎忘记怎么动弹的时候,有一个不知名但显然应当是敌人的人,解开了你的手铐,这时候你要对他微笑吗?”在阿拉贡来得及说话之前,他紧接着说下去:“尤其在这样一场战争之后?”
他顿了顿。阿拉贡和亚玟都沉默着。莱戈拉斯又补充道:“顺便纠正一下,随意中伤的是你。”
他也不再说话了。罗马尼安的王子转过头向着窗户,虽然那里遮蔽着厚重的窗帘,以确保没有阳光可以透过。他执拗地望向窗外,就像还年少的时候那样。即使知晓窗外仍然是永不见天日的伊姆拉崔。
阿拉贡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来:“亚玟,我替他请求你的原谅。我想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在伊姆拉崔看到你的时候是多么惊讶。”
亚玟宽容地笑了:“我完全理解,我的兄弟。当我小时候的玩伴在消失许多年之后忽然出现,并且以敌人的形式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反应远比你们更加激烈。”她看起来有些忧郁,但很快,她再次露出了歉意的微笑:“无论如何,我还是非常抱歉。我并非有意闯入你们的生活,只是罗马尼安国王的花园在月光下过于美丽。我没有想到午夜时还有孩子在花园里。”
莱戈拉斯打断了她:“安度米尔小姐,很抱歉打断您。但我实在没有叙旧的心情。如果您好心允许的话,我希望能跟这位吸血鬼先生单独聊一聊。”
亚玟向他点点头,并且提醒道:“映照星空的钻石永远光芒闪耀,过去的痕迹远不可能消除。即使曾经的友谊难以复原,我希望你们至少不要互相伤害。”她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她的兄弟。
阿拉贡垂下眼睛。
亚玟为他们关上了门,最后提醒道:“如果你们真的要争吵,不如换个地方。再这样吵下去,半个城堡的人都会听到声音聚集过来。”
阿拉贡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他转过头。莱戈拉斯已经解开了腿上的绸带。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桌子前:“换个地方?”

事实上,虽然并不擅长,但莱戈拉斯确实永远是那个提出新玩法的人。作为罗马尼安的客人,阿拉贡拘束着他作为十岁孩子的全部想象力;而波罗莫是一个好孩子,他只希望学到尽量多的战斗机巧;于是,为了让两位小客人能够感到快乐,罗马尼安王子,做出了很多尝试。他曾经试图讲些有趣的故事,然而不幸的是,莱戈拉斯本人也很少听故事——事实上,在莱戈拉斯回忆他的全部生涯的时候,他必须承认,亚玟·安度米尔是他接触过的最接近神话和传说的事物。于是,同样年幼的莱戈拉斯选择想尽办法带着他们在城堡里探险。天晓得,罗马尼安的城堡并非富丽堂皇,为了增加趣味,莱戈拉斯更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潜入他们的卧室,带他们在城堡里夜游。
“那个房间,你看到了吗?那里住的是厨娘豪斯太太,她很会做灌肠,但是她的南瓜汤,天啊,相信我,永远别去尝试。”
“嘘——小声点儿,伙计们。为什么?你们不会想吵醒可奈尔斯先生。他一定会把我们拎回床上去。”
“哎对了,你们想不想看看花园?我祖父修建的花园。”

而现在,阿拉贡带着莱戈拉斯穿行在伊姆拉崔的城堡里。伊姆拉崔是古老的贵族,一代又一代的子孙对这城堡进行自己的装饰,让这里变得富丽堂皇。即使如今的伊姆拉崔成为了阳光照耀不到的幽暗地,这里仍然保留着其他新贵族难以企及的华贵和壮丽。
每一层都铺着又软又厚的波斯地毯,墙上也挂着厚重的彩色挂毯,上面画着衣着华丽的男女。挂毯之间间隔镶嵌着明珠和火炬,让这里看起来灯火通明。多么奇怪,这处于幽谷之中的城堡早因为地形的塌陷而被山崖遮蔽,永远无法重见天日;而爱隆仍然命令他的子民点燃火把和蜡烛,让城堡看起来亮如白昼。
莱戈拉斯行走在这走廊上,反倒如同踏上云端。他的脚步不能引起丝毫波动,一切声音都被厚重的纺织物吞没,无声无息。走在前面的阿拉贡同样一言不发。伊姆拉崔的先祖们在壁毯上面带微笑俯视着他们。莱戈拉斯无法摆脱那种被窥伺的恼火。但他已经不是十一岁的小孩子了。罗马尼安的先锋官警惕地微微躬着背,手仍然握着银十字架,弯曲在腰间。
他们经过一排又一排房间,又沿着城堡末端的楼梯,开始沿着楼梯向下走。向下大约三层楼梯之后,他们来到了这段楼梯的最底部,而面前的墙上有一扇门。阿拉贡从楼梯的扶手上取下一只火把递给莱戈拉斯。后者沉默地接过火炬。阿拉贡取出钥匙打开门,门后又是向下蜿蜒的楼梯。年轻的吸血鬼在前面带路,他们开始向下走。黑暗包裹着阿拉贡的身形。他的组人与蝙蝠达成协议,也因此具备了在黑夜中的洞察力,而莱戈拉斯,即使在火炬的指引下,他仍然需要放慢脚步。
他们向下,再向下,莱戈拉斯几乎以为他们已经到达地心。
莱戈拉斯忽然问:“你不怕我把火炬扔在你身上?”
在火炬暗淡的光下,他看出阿拉贡并没有回头。吸血鬼回答:“我会听到你举高火把的声音,并且在你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就抢过火把。”他又补充道:“就算真的能成功,你也不会那么做。牺牲自己只杀死我一个?这可不大划算。”
莱戈拉斯停住了脚步。
这下阿拉贡转过身。他站在矮一些的楼梯上,安静地抬头望着莱戈拉斯,浓密的黑发落在脸颊两侧。吸血鬼苍白的脸色并不因橘黄色的火光变得温暖。
罗马尼安王子高举着手中的火把。火光下,他金色的头发映照着面颊,如同高举战火的神祇。
他张开削薄的嘴唇,平静地发问:“阿拉贡,你到底为什么要我来这里?”

       

1*其实阿拉贡说的是,We vampires, at least we do not kill ourselves.阿拉贡已经完全将自己视为吸血鬼的一份子,可以想象为什么叶子这么愤怒。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2-10 14:10:02 | 显示全部楼层
云天收夏色 发表于 2021-2-9 21:06
天辣
更新于昨天的新鲜AL
太感动了

抱抱!至少这段时间会尽量更新!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2-11 07:55: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对峙

三连更达成。
狗血已达成:小希望发出同居邀请1-1;小希望发出标记邀请1-1
狗血待达成:同居。标记。(简单粗暴)


听到这个问题,年轻的吸血鬼看上去有些困惑。他耸了耸肩,肩上的黑发跟着耸动了一下:“我以为亚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的族人大多有过于敏锐的听觉,如果我们还像刚才一样在上面高声说话,他们会很快发现并且聚过来。那很容易造成危险。”
莱戈拉斯不为所动:“你知道我在问什么。我在问我们要避开他们聊的问题:你,阿拉贡,为什么把我写在停战协议的最后。”
阿拉贡沉默了片刻:“或许我们可以等到了房间再聊。”
“那你至少应该告诉我,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一个房间,城堡深处的房间。在那里,没有人会听到我们。我们族人的争吵往往发生在那里。”
但莱戈拉斯·默克伍德并不准备服从:“足够了,这里足够深。我们没必要装模作样地坐在房间里,桌子前,摆上蜡烛和茶,一边假惺惺地互相恭维,一边把目的隐藏在一圈又一圈的隐喻中顾左右而言他。现在,凭你不在跳动的心脏起誓,阿拉贡。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曾经的刚铎王子,现在伊姆拉崔的阿拉贡,向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莱戈拉斯曾经十分熟悉阿拉贡的微笑。他面对瑟兰督伊时尊敬的微笑;面对罗马尼安的卫队感激的微笑;对厨娘太太乖巧的微笑;还有对与他一起战斗的伙伴们,对波罗莫,对莱戈拉斯。
对莱戈拉斯。
可是莱戈拉斯确信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微笑。或许因为阿拉贡嘴唇下露出端倪的利齿,或许因为在这看不到来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的地下的楼梯上,唯一的光源过于昏暗。不管究竟因为什么,莱戈拉斯不认识这个微笑。
“你认为我的目的是什么呢,莱戈拉斯,罗马尼安的王子?”阿拉贡问他:“总归不会是为了您的血——血液不分谁比谁高贵,随便什么人的血都可以满足我。那你认为是因为我只想跟你聊聊吗?可是莱戈拉斯,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聊的。我们曾经无话不谈,但七年了,我们现在无话可说。”
“或者因为爱吗?因为我这样爱你,所以希望你受到我的庇护,在多方的争战中得以保存生命;希望你可以来到我的身边获得永生,永远陪伴我,不论你是否同意?”
“或者因为憎恶?将你视作仇敌,因为你先抛弃我,又对我在战场上刀剑相向,甚至现在还用充满仇恨的眼睛将我洞穿?”
莱戈拉斯的神情像钢铁一样坚硬。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火把,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阿拉贡很轻地笑了一声:“莱戈拉斯,你的判断力足够击碎一切谎言1*。上面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每一个都可以看起来顺理成章,但是你,莱戈拉斯,你不会相信。”
“现在让我告诉你实话——都不是,莱戈拉斯。都不是。”阿拉贡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实话就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爱隆大人,我的父亲,他允许我选择随便一样东西作为战利品,作为我的礼物。可是我没有什么想要的。然后我看到了亚玟提出的裁缝。她提醒了我。从大到小,从一根针到一个人。我什么都可以说。于是我说出了你的名字。莱戈拉斯·默克伍德。没有什么原因。就像在台阶上磕一下烟斗那么自然,或者像烟灰抖落下来那么无可阻挡2*。你的名字像压在我舌头上的石子,我张开嘴,它就掉落出来。”
“这就是我的解释,这就是我的目的。莱戈拉斯,不管你是否相信,我都已经把实话全部告诉你了。”
莱戈拉斯短促地笑了一声:“那时候你的生日早已经过去了。”
阿拉贡认真地回忆了一下:“事实上我记得,从二月第一次进攻刚刚开始的时候,几位德高望重的将军就已经在讨论如何合理分配战利品了。”
莱戈拉斯沉默了。然而即使愤怒,他也不能不承认,阿拉贡没有说谎。早在开战前,两方便都早已知晓结局。就像他的父亲早早开始计划如何在谈判中尽量减少损失一样,吸血鬼也已经极早开始计划他们胜利的狂欢。
罗马尼安的王子于是不再说什么了。他沉默着转身擎着火把向上攀爬。阿拉贡黑暗中跟在他身后。
在回到地面后,莱戈拉斯仍然走在前面,直到阿拉贡拉住了他。吸血鬼的手指像初冬的橘皮一样光滑而微凉:“等等。”
莱戈拉斯有些怀疑地看着他。阿拉贡很快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只是想问,你还记得我们住在哪里吗?”
莱戈拉斯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假笑:“事实上,如果您肯把那个破棺材扔出来,我立刻就可以给您流出足够的独处空间。”
阿拉贡苦笑着摇摇头:“莱戈拉斯,我并没有恶意。实际上我想提醒你——不是威胁——作为一个人类,你在这里的独处几乎等同于危险。”
莱戈拉斯没有否认。他是一位王子,但更是一位战士。他侧过头:“那么?”
阿拉贡侧耳听了一下:“今晚我们将正式分配战利品。那时候,爱隆大人会问你想要住在哪里。莱戈拉斯,虽然按照要求,你确实……”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受到我的庇护,但要记住,我的一些族人并不完全遵守规则。所以我建议你仍然选择住在我的房间里。”
莱戈拉斯敷衍地点点头。他们很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房间。阿拉贡指了指房间最深处的床——莱戈拉斯第一次注意到那里有一张四柱床,并不算很华丽,但看得出来自出色的木匠。
罗马尼安的王子毫不客气:“我猜这是给客人准备的?”阿拉贡耸耸肩。他走到床头柜另一侧。那里放着一只楠木棺材。吸血鬼跨了进去:“午安。”他合上了棺材盖子。
莱戈拉斯打了个哈欠,把项链颌银刀子塞到枕头下,和衣躺在了四柱床上。

或许因为这个用红色天鹅绒装饰的房间,莱戈拉斯的梦里也是红色。无穷无尽的红色。最初是滔天的血红色,就像他五岁的噩梦。但很快,那种沉闷的红色逐渐缩小了,变成了明亮的、哔啵作响的火焰的颜色。即使在梦境里,莱戈拉斯也记得那种并不算灼热的温度,在秋末的荒原上翻滚起明亮的光芒。
这小小的火焰几乎让莱戈拉斯感到陌生。紧接着,他听到波罗莫惊喜的声音:“点着了!”
他闻到淡淡的豆子被烤熟的味道。莱戈拉斯低下头。他的脚下是一片枯草。他听到自己宣布:“这是最好的生日礼物!等到阿拉贡生日的时候,我们可以再来一次!”
阿拉贡的声音从他的左手边传来:“到时候我们可以试点儿新的东西!”
波罗莫纠结了一下,或许想提醒他们瑟兰督伊可能不会同意,但马场和赛马和烧烤,这成功地扭转了他的舌头:“或者我弟弟来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试试。”
莱戈拉斯满意地四下张望。他的枣红色小马和看守人提供的另外两匹小马都在草场边缘,八风不动地低头吃草。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是梦境,甚至想起来这是他十三岁生日的时候。
罗马尼安的战士信仰刀剑和阳光,也信仰银器和闪亮的珠宝。在第无数次祷告失效,吸血鬼洗劫村庄之后,罗马尼安人就逐渐放弃了祈祷。他们仍然保留的教堂。而身体孱弱的孩子难以参与在战斗中,他们在教堂祝祷,让这神圣的场所成为流民的庇护所,用他们的方式保护罗马尼安。总之,一切都是为了战斗和生存。只有那两个来自刚铎的孩子,只有他们带给莱戈拉斯短暂的属于少年的快乐。
实际上,刚铎王子虽然来到罗马尼安避难,但也仍然要按照瑟兰督伊的要求学习。而莱戈拉斯每天训练之后,都会带领他们在城堡里玩耍。他的父亲很少允许他除外玩耍,但当看到他与这两个外邦来的孩子在一起的时候,瑟兰督伊的神情也会软化。而在莱戈拉斯十三岁生日的时候,在三个孩子的请求下,他们甚至得到允许短暂地离开城堡,在森林边缘的原野地带玩耍。莱戈拉斯在那里拥有一个记在他的名下的马场,并在两年前得到了一匹小马。在他的年龄,他算得上是一位很好的马术专家。他们征得了瑟兰督伊的同意,前往那里骑马玩耍。
骑马当然有趣,但是那一天他们最快乐的并非骑马本身。在马场后面,是一片提供草料的草场,在春夏时节,那里会生长几乎与莱戈拉斯一样高的牧草。但在秋末,牧草已经被收割,草场上只剩下零落的枯黄的草根。他们最后把那些小马留在草场边缘,任由它们低下头旁若无人慢条斯理地吃草,而男孩子们在草场上漫无目的地追逐疯跑。最后他们跑累了,把枯草收集成一个小小的草堆,莱戈拉斯掏出打火石。他们尝试了那么久,最终点燃了草堆——在那时候的他们眼中,那是多么盛大的火焰!不过在火焰来得及蔓延之前,他们就被马场的看守人发现了。看守人才不管他们的身份,冲他们大吼大叫。在火扑灭后,他们又与看守人展开了另一轮追逐。
在梦里,莱戈拉斯肆无忌惮地奔跑,上气不接下气地大笑。他拉着另一个孩子的手:“快点!我们藏到那个草堆里面去!”
他身后的孩子比他更小,在奔跑中说不上话来,但是用力攥了一下他的手掌表示同意。他们向前跑,再向前跑。但是莱戈拉斯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可以藏身的草堆。他的手心开始出汗,几乎滑得抓不住另一只手,而他的视野也开始变窄了。他试图转头向两边掌握,可周围似乎变成了无尽的黑暗,只给他留下面前一条狭窄的道路,甚至连面前的天光也在变得越来越暗。他已经听不到看守人的声音了。可是他知道,不能停下。现在在他身后追逐的,是更加可怕的东西。他必须往前跑,再往前跑。他身上的汗已经全部冷了下来。虽然没有风,他还是感到冰冷的空气划过他的脊梁。不知过了多久,在他的肺几乎快要在奔跑中灼烧起来的时候,他视野的尽头终于明亮的起来。
“就在那里!”他想向他牵着的另一个孩子这样叫。然而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中并没有另一个孩子的手。莱戈拉斯困惑地眨了眨眼睛,随后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跌坐在地上,而他身后就是他一直要寻找的草堆。他的手正环着阿拉贡,另一只手紧紧捂住阿拉贡的嘴。就像他的母亲曾经做过的。莱戈拉斯茫然地抬起头,远处是熊熊燃烧的火光。
可是不应当有火光。他们已经在看守人到来之前熄灭了火。在他十三岁生日的时候,没有这样的火。莱戈拉斯只能感到更深切的寒冷和战栗。现在草堆并不能让他感到安全。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在火光的另一角,有一片黑色的剪影。火焰在风中呼啸,而那个影子如同铁铸一般纹丝不动。莱戈拉斯像是被塞在木桶中,恐惧让他一动也不能动。
那个影子突兀地向他们转过来。那里有一双吸血鬼的眼睛。

莱戈拉斯猛地睁开眼。
然而噩梦没有停止,他面前是另一张缺少血色的面孔。蓝灰色的眼睛关切地望着他。
莱戈拉斯保持着他的习惯,手藏在枕头下,攥着银刀,手指生疼。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即使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花了两秒来确定自己现在在哪里。他松开刀子抽出手,坐起身来。
“几点了?”他揉着太阳穴,问阿拉贡。
“快到会议时间了。”阿拉贡回答他。
莱戈拉斯叹了口气。他准备站起身来,并在这时候发现,吸血鬼正在已前所未有的热切目光盯着他的手指。
莱戈拉斯低头瞥了一眼。他的手指流血了。藏在枕头下的项链上有碎片挂饰,锋利的边缘割伤了他的手指。这对于一个吸血鬼来说有些过分了,尤其这位吸血鬼半天没有进食,看起来饥肠辘辘。
莱戈拉斯耸耸肩:“你要来一顿吗?还是说我最好把伤口包扎起来?”
阿拉贡看起来有些受伤:“我并没有这样容易失去控制力!”他深吸了一口气:“但是那些相对远端的下血亲就不好说了。”
“我想你知道的,在等待分配期间,你要坐在会议室的另一端,那里很接近一些没有自制力的家伙。为了避免一些可能的危险,” 阿拉贡犹豫了片刻,“我去找亚玟商量了一下。现在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愿不愿意,至少暂时,暂时接受一下我的标记?”
“什么?”莱戈拉斯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
“标记。”
“什么标记?”
“就是向其他我的亲族宣布你受到我的保护。”
“我是说,怎么标记?喝你的血?让你咬一口?”
年轻的吸血鬼看起来也有点惊讶:“什……没那么麻烦。其实你的伤口让事情变得更方便了。我只要舔一下你的伤口就可以。”
“就可以了?”
“没错。受到我们治愈的伤口会获得治疗者独有的信号。这就足够了。”
莱戈拉斯沉默了一会:“就这样?”
“所以,我可以舔一下吗?”

1* 莱戈拉斯认定他刚才听到的全都是胡说八道。但阿拉贡知道他自己没有说一个不真实的字。
2* “生命并不像一斗烟丝那样持续很久,而命运却把我们像烟灰一样敲落。”是克里斯托弗·莫利的散文《门》(On Doors)。还在高中的时候在英语完形填空里做到过。当时里面这句话,Lifer lasts not much longer than a pipe of tobacco, and destiny knocks us out like the ashes. 过于震撼,以至于五六年来不能忘怀。此处借用了这个意象。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2-15 17:50: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俘虏

“当然可以。我看不出有什么好拒绝的。如果这能在愈合伤口的同时解决麻烦。”罗马尼安的王子看起来反倒有些困惑,不过同时保持着警惕:“我只是不明白,这样的话,岂不是很容易就能给人标记?”
阿拉贡感到受到了冒犯:“难道我会扑上去舔人的伤口?”
莱戈拉斯耸耸肩:“好吧。”
他紧接着向阿拉贡抬起手:“难道时间那么充裕?你还在等什么?”
莱戈拉斯·默克伍德迅速做出了决定,这决定并不比吹响冲锋号角困难。然而此时,犹豫的人变成了阿拉贡。或者不如这样说,犹豫的人一直是阿拉贡。即使此刻,莱戈拉斯·默克伍德仍然是那个作出决定并率先采取行动的人。
在贵族间流传着这样的传言:泰尔康泰们一直缺乏果决的血统。他们的先祖埃西铎·泰尔康泰在众神之战中选择了胜利的一方,却捡起了属于恶魔的战利品。带着地狱烈焰的王冠最终吞没了他。可他的血液,带着来自污点的血液,并没有随着他的死亡灭绝,而是继续流淌下去,他的子孙几乎全部具有这样的弱点。而在阿拉贡被送往罗马尼安后,这样的说法更是甚嚣尘上。阿拉贡还记得,那些贵妇人们前去探望他的母亲,拉着她的手用手帕擦拭眼睛,随后转过身窃窃私语:可怜的吉尔蕾恩!如果不是因为犹豫不绝,可怜的阿拉松也不会在那场战争中英年早逝……所以她才要把小阿拉贡送走,让他远离家族的诅咒……
虽然他的母亲,坚强的吉尔蕾恩夫人,在临别前捧着他的脸颊告诉他,造成一切不幸的是吸血鬼,泰尔康泰的姓氏没有丝毫过错,可是来自血液深处的弱点折磨着阿拉贡,这样的阴影从他刚知悉这些旧事起便笼罩着他。
但现在的阿拉贡是伊姆拉崔的王子,爱隆·伊姆拉崔的直系下血亲。他的姓氏在他身死时永远飘离了他的身体,不再变化的外貌之下,他以更快的速度变得坚硬和冷漠。
凭借着族群的本能,他抓住了莱戈拉斯的手。
在他感受到这只手的温度时,阿拉贡的震惊或许远远超过了莱戈拉斯。
在他的族群中,血液的传承遵循严格的规律,自原初的始祖,一代一代向下传递,后来者继承到的能力越发浅薄,而野性本能更加疯狂。作为爱隆的直系下血亲,阿拉贡得到了更敏锐的感官和更快的速度,同时他极少对血液产生无法忍耐的渴盼。
可是,他敏锐地嗅到鲜血的气息。莱戈拉斯手指上渗出的红色几乎刺痛他的眼睛,在他的视野中跳动。他的听觉再一次铺展开来,他听到这寂静的城堡里,莱戈拉斯胸膛中那颗鲜活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低下头去,鼻尖悬停在莱戈拉斯的指尖。穿过铁锈和血腥的味道,他嗅到了更深的,几乎致命的香气。阿拉贡闭上眼睛。他几乎可以想象,他的气息将与莱戈拉斯的血液缠绕在一起,莱戈拉斯的血液会带着阿拉贡的标记。每一个吸血鬼,在见到莱戈拉斯的时候,都会从他身上闻到阿拉贡的气息。可是这不够。这远远不够。终于有一天,阿拉贡的血液会与莱戈拉斯的血液汇流在一处并最终完全交融,凝滞的血液在宁静中达成永恒。
他张口衔住了莱戈拉斯的手指。
温热的血液流入他的口腔。但与他此前的每一次进食不同。血液未曾顺着他的喉咙流下去,反倒沿着他的上膛倒流入大脑,又像气泡一样膨胀起来,充满了他的整个颅腔。血色的气泡膨胀到极点,甚至带着他一同飘起来,在这个红色天鹅绒填满的房间里漫无目的地飘摇。它继续膨胀膨胀膨胀,直到啪的一声炸裂了。1*
阿拉贡猛地睁开眼睛,但他的眼前同时仍然是一片眼花缭乱。他甚至几乎没有站稳,向后退开了半步。他什么都看不清楚,像是有带着稀释后血色的粉色泡沫堆在他的眼前,他迷茫地抬起眼睛,耳边仍然回响着缥缈而震动的乐曲。莱戈拉斯在粉色的泡沫中发酵,旋转着翻倍,变成两个四个八个……无数个。莱戈拉斯的蓝色头发和金色眼睛,让每一个虚影都如同清晨的星光,暗淡而闪烁。
阿拉贡以为他在这晃乱的幻梦中停留了半个世纪,不过事实上,当他终于恢复听觉的时候,莱戈拉斯似乎只来得及说出几个单词。
“……想吸干我的血,不如选脖子!”
阿拉贡扶着额头,那种如同铜钟撞击在额头的余韵还在他的脑子里回响:“很抱歉,我已经太久没有直接从人体取血了。”他心有余悸地做了个深呼吸:“我不是故意的。”2*
莱戈拉斯冷笑了一声:“难道你一直在绝食吗?”
阿拉贡只能用苦笑回应他:“莱戈拉斯,难道你的餐桌上会放着一头活着的牛?”
莱戈拉斯没有回答。他冷着脸,用一截手帕按住手指上的伤口,站起身:“战俘要在哪里等待?”

伊姆拉崔的城堡有五层,最顶层中间的房间墙壁被全部拆除,建造成了一间巨大的会议厅。大厅中间左侧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不同于罗马尼安四四方方的形制,是更细窄的椭圆形。大厅右侧对着长桌的地方放着几张椅子,莱戈拉斯进入房间的时候,发现其他几个出现在停战协议上的罗马尼安人已经坐在那里等待了。他们身后站着一个金色头发的吸血鬼,笔直地靠墙站着,浅色的眼睛同时带着怀疑与轻慢,监视着这群俘虏。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俘虏们全部像是受到了惊吓,都打了个激灵向门口转过头,他们的眼睛一齐望向莱戈拉斯。
曾经服务于卡兰拉斯侯爵小姐的裁缝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而尖锐的抽噎:“殿下!”
几天的功夫,裁缝看起来更瘦了,也因此显得更细长。他佝偻着背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好像一个被缝在上面的布偶。
他们的目光和声音像针一样刺在莱戈拉斯身上。罗马尼安的王子曾经无数次在上千的士兵面前发表演说;甚至他的出生都万众瞩目,伴随着礼炮和庆典。可是现在,这几个人的注视就已经让他快要不能忍受了。这些细小的刺穿入他的喉咙。莱戈拉斯想要咳嗽,或者至少清清嗓子。但是他忍住了。莱戈拉斯·默克伍德挺胸抬头,向他的子民露出和煦的笑容。看到他的微笑,没有人会怀疑他现在正要前往伊尔碧绿斯的宴会,在高台上与太阳神并肩握手,把光芒洒向地面。
他走到裁缝旁边的空椅子旁,从容地坐下去。这显然带给了裁缝一点安慰。
裁缝抖抖索索地抬起手,但是在那个金发吸血鬼的监视下,他并不敢做出什么动作。于是,他向莱戈拉斯倾斜过身体,自以为很低声地、发出梗在气管里的绝望的声音:“殿下,他们,他们要把我们怎么样啊?”
莱戈拉斯思考了一下。“分赃”这个单词就在他的舌尖上,但在那个金发吸血鬼的监视下,他咽下了这个可能激怒对方的词。
“把我们分给那几个吸血鬼。”他选择用最直白的方式描述这件事。
“可是,可是我们明明已经被带到那几个吸血鬼的房间了……她甚至已经,已经让我给她改了一条裙子。我不明白殿下,我们为什么非得到这儿来……”
为了侮辱,为了证明,对于他们来说我们只不过像楠木棺材一样。愤怒和讽刺的话像冒失的密封,撞击着莱戈拉斯的牙齿,又用翅膀扰乱他的大脑。但莱戈拉斯吸了一口气。他拒绝把这些话说出来。似乎如果他一旦张口,就些话就如同法官的槌子,敲在所有人头顶,他们的命运就像无力的飞蛾一样,被钉死成标本,再也不能发生变化。
他闭紧了嘴,模棱两可地摇了摇头。
这时候,他身后的那个吸血鬼开口了:“只是为了向那些下血亲宣布这件事。人类对他们的诱惑力太大,如果不在会议上公开进行分配和标记,有一些下级血亲甚至胆敢侵犯上血亲的财产。”
莱戈拉斯忍不住转身望着他。
吸血鬼很自然地向他伸出手:“哈尔迪尔·罗瑞安。”
莱戈拉斯思考了一下,也庄严地与他握手:“莱戈拉斯·默克伍德。”
吸血鬼看起来有些吃惊。他显然没有想到人类会这样坦然。莱戈拉斯想,或许他原本正希望对面这个人类惊恐地退开,这样他就可以发出嘲笑了。现在我把他击败了,至少现在。莱戈拉斯想。
他们简单地握了握手,随后,罗瑞安率先收回了他冰冷的手。莱戈拉斯垂下手臂,听到身后一片抽气的声音。
罗瑞安向他颔首示意:“鉴于您手指的标记,我猜想您对我们的生活有一定的了解?”
莱戈拉斯绷紧了嘴角。他几乎可以感受到,他的后背上,罗马尼安人的目光更加尖锐地刺过来。
他谨慎地摇摇头:“并不。”
罗瑞安露出惊讶的神情:“阿拉贡没有告诉你吗?”
莱戈拉斯摇摇头,同时在衣袖里将手指交叠起来。3*
罗瑞安想了想:“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认可。这种标记会告诉我们的同族,您受到阿拉贡的保护,这样一来,在那些下级血亲中,您是安全的;而在上级血亲中,您也同样受到我们的尊重。”
这种说法与阿拉贡相差无几。但莱戈拉斯还是忍不住观察这个吸血鬼,看他是不是故意说出这样的话,好疏远他与他的子民。但是这个自称叫做哈尔迪尔·罗瑞安的吸血鬼只是坦诚地看着他。
莱戈拉斯强笑了一下:“那么我们,”他摊开手示意了一下他身后的罗马尼安人,“我们在会议之后都会拥有这样的标记了?”
吸血鬼点点头:“你们都是诸位大人们特意要求得到的,与一些下级血亲的奴隶不同。你们理应受到保护和尊重。”
莱戈拉斯听到他的子民们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不过关于你们提到的上级和下级血亲……”
他没能问完。
会议室的门打开了,以爱隆·伊姆拉崔为首的一种吸血鬼鱼贯而入,阿拉贡向他投来担忧的一瞥,而亚玟向裁缝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在经过战俘的时候,一名比哈尔迪尔·罗瑞安更高一些的金发吸血鬼向莱戈拉斯眨眨眼睛:“罗马尼安的王子殿下,将来你会逐渐了解我们之间的规则的。”说完,他与罗瑞安交换了位置,站在俘虏们身后,而罗瑞安向他鞠躬致意,随后前往长桌旁边坐下。
吸血鬼的会议与罗马尼安的议会并没有多大不同,甚至更加简单。正如阿拉贡所说,他们早在开战前就计划好了胜利,这次的会议更像是一次单纯的宣告,划清领域,以免疯狂的下血亲们互相争抢。事实上。参会的吸血鬼大多生活在伊姆拉崔,作为爱隆的下血亲,他们近乎虔诚地服从于他,因此并不存在罗马尼安议会上的争吵、谈判和妥协。只有罗瑞安是个例外。他代表远在萝林的罗斯洛立安夫妇前来,收取他们应得的报酬。但他同样对爱隆保持尊重,对爱隆提出的谢礼表示满意。
很快,他们要处理的只剩下这些来自罗马尼安的人类了。
“莱戈拉斯殿下。”爱隆站起身,向莱戈拉斯颔首致意。
罗马尼安的王子也向他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如果不是过于苍白的脸色和说话时时而闪现的獠牙,爱隆看起来只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派贵族。高瘦的吸血鬼用近乎和蔼的语气向莱戈拉斯发问:“你的到来是因为我的儿子阿拉贡向我提出请求。因此,他理应为他的要求负责,成为你的保护人。如果你接受这样的安排,那么从下一刻开始,你将开始接受阿拉贡的庇护。”
“而如果我不接受?”
爱隆停顿了一下:“那么,你将作为一个自由的无拘束的人生活在伊姆拉崔。”他又停顿了一下:“在你能够活下去的时间内。”
他并没有威胁。但这已经足够了。会议室陷入了完全的安静。会议室的一端,失去了呼吸和心跳的族群默默注视着战俘,而会议室的另一端,罗马尼安人同样屏住了呼吸。在沉寂中,他们几乎进入了更接近吸血鬼的状态,逐渐远离他们原本的族人,向深渊逐渐滑落。
在令人难以忍受的沉寂中,莱戈拉斯·默克伍德像一个准备册封骑士的国王一样,吸了一口气。他谁也不看,目光落在爱隆身后的巨幅画像上,冷静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我接受。”

阿拉贡几乎感受到气流从他的肺部流过。他几乎再次回到了自己还活着的时候。
爱隆继续问下去:“那么关于你的食宿……我将这些交给你的庇护人,你与他生活在一起,你的饮食由他负责,你同意吗?”
莱戈拉斯以近乎倨傲的神情颔首表示同意。
爱隆满意地点点头:“感谢你的配合,莱戈拉斯殿下。下一个,裁缝拉瓦金师傅。”




1*这里的比喻借用了一点《大理寺日志》动画里面陈拾喝了猫爷的药之后那个场景。肯还借用了一点基督山伯爵或者Rick and Morty。
2*这里的比喻借用了《想李白》里面“水晶绝句轻抠门我额头/当地一弹挑起的回音”。
3*交叉食指和中指是因为正在说谎,祈求不要因此受到惩罚。《坠落》里面的蓝侠就做出了这样的动作。《楚门的世界》里楚门的妻子也是。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2-16 19:19: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光刑

剩下的罗马尼安人也都大致复制了莱戈拉斯的回答,虽然其中一些人因为发抖,几乎只能含糊地点头。
会议因此很快结束了。而爱隆在此时再次站起身:“除了这些快乐的消息,我们同样需要宣布一个严肃的决定。”他的目光变得锋锐起来,钉住坐在长桌下首的一个吸血鬼:“塞尔万,你企图反抗格洛芬戴尔的指挥,甚至因此与多尔戈多人私下签订协议。按照至高法则,你应当受到光刑。”
那个叫塞尔万的吸血鬼猛地站起身,但很快被身边的其他人按住了。他高声嘶吼起来:“可是要不是我,要不是多尔戈多,格洛芬戴尔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攻入卡兰拉斯!”
爱隆的面容上显示出死神一般的冷漠与庄严:“你是为了你自己,塞尔万。为了多尔戈多许诺给你的奴隶。你背叛了伊姆拉崔。”
塞尔万沉默了一下,随即激烈地挣扎了起来,露出尖利的獠牙:“这是污蔑!是格洛芬戴尔,是他!”
站在罗马尼安人身后的那个吸血鬼向前一步,戏剧性地向所有人鞠了个躬。
塞尔万刻毒地大叫:“是他!”
但是他的挣扎没有用。哈尔迪尔·罗瑞安站起身,他戴上了一副狼皮手套,手中拿着一副很粗的铁铐和一个瓶子。他掰开塞尔万的嘴,把瓶子里的东西毫不留情地灌进去。塞尔万的动作立刻变得迟缓无力了。罗瑞安轻松地用铁链把他绑了起来。几个坐在下首的吸血鬼把塞尔万抬走了。
爱隆随后宣布:“现在休会。当晨光照耀的时候,叛徒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处以光刑。”他的目光投向茫然的罗马尼安人们:“而你们,游离在边界的人们,你们可以一起观刑,也可以留在庇护人的房间里等待。”
说完,他做了个手势,剩余的人都起身向他行礼,沉默着退出去了。那几个拥有战俘的人走到大厅的另一侧,带着他们的俘虏一同离开。
阿拉贡也来到莱戈拉斯面前:“你要先回去吗?”
“看来还有别的选择,是吗?”
阿拉贡犹豫了一下:“有人会选择在庭院里闲逛。”
莱戈拉斯站起身:“庭院要怎么走?”

阿拉贡口中的庭院,实际上是一个幽深的花园。为伊姆拉崔处于沉降的山崖之下,这里常年没有阳光,因此并没有草木生长。然而即使在晦暗的月光下,花园中点缀在各个角落的古老雕塑仍然称得上巧夺天工。
虽然阿拉贡说会有人在这里闲逛,但事实上,莱戈拉斯并没有遇到什么人。他穿过一条长廊。上面曾经盘绕着藤蔓。这原本应当是非常美丽的凉亭,然而现在,枯死的藤蔓像蛇一样蜿蜒在上面,将原本就并不明亮的月色割裂成破碎的色块。走出长廊,又穿过一个废弃的花坛,莱戈拉斯看到了花园中间的神女雕像。
莱戈拉斯·默克伍德见过许多雕像。瑟兰督伊的私藏中就有来自古代大师的作品。可是从来没有哪一尊雕像具有这样的神韵。莱戈拉斯对雕塑并不了解,可这并不能阻止他对这尊雕像的称赞。这是一名十五岁左右的少女,头带花环,手中提着一盏马蹄灯。她正欢笑着转头望向高处,似乎她的身后正有一位父亲满怀慈爱地望着她。石块的质地并不能让她的衣裙变得沉重,事实上,莱戈拉斯几乎能感受到她从身边奔跑而过时带起的微风。
他仰头注视着雕像。
有那么一瞬间,莱戈拉斯以为他回到了罗马尼安,在他还是个十岁的小孩子的时候,那个欢庆夏日之门的舞会。就是在那个夜晚,他结识了亚玟·安度米尔。
莱戈拉斯是第一个发现她的人。罗马尼安王子那时候还没有掌握与那些贵族们谈笑风生的技巧,舞会开始后才半个小时,他就开始悄悄打哈欠。因此,他的父亲仁慈地准许他去 花园透气。就在那里,他看到一个静静地站在花园中看花的少女。月光与薄雾为她的黑发点缀上星光。花园里盛放的花朵和身后的大厅里的人群全都失去了颜色。在所有的衣香鬓影之外,安度米尔小姐光彩照人。
她向莱戈拉斯露出一个微笑,构成了小王子少年时代全部的童话和神迹。
“如果我能读心,我猜我看到的一定是很美丽的景象。”
莱戈拉斯猛地转过身。亚玟笑着看着他。
现在莱戈拉斯已经比亚玟高了。他作出一个笑脸:“你总是喜欢这样,突然在身后出现。”
亚玟叹了口气,坐在石像旁的长椅上:“我每次都试着把脚步放重些,可是你总是听不到。阿拉贡也一样。我还记得你第一次介绍我们两个认识。你很小声地告诉他我是‘仙女教母’,还以为我听不到。”
莱戈拉斯有些恼恨地笑了一声:“那时候我可不知道你是吸血鬼。”
他忍不住觉得现在的情形十分荒唐。
“我不想失礼,但我很难面对你,亚玟。很长一段时间里,在我还很幼稚的时候,我以为你是那些奇妙的神话故事里面的人物;之后,我猜想你可能是附近的居民,偷偷跑到国王的花园里玩;我把你介绍给阿拉贡和波罗莫认识,我们结成秘密的小同盟。然后呢,我们走散了。我们现在全都走散了。一切都不一样了。一个在冥府,两个吸血鬼,和一个俘虏。亚玟,你不能指望我还能平静地面对你。”莱戈拉斯说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说到这里,紧紧闭上了嘴,似乎如果不这样做,一些残忍的话会不由自主地冒出来。1*
亚玟叹了口气。她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望向那尊她自己的雕像:“正如我对你说过了,我完全明白。”对往昔的回忆在她的面容上拂起轻微的涟漪,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沉默了一会,她选择了另一个话题:“我相信你不是一个冲动的人,莱戈拉斯。勇敢与冲动并非全然相关,你足以做出正确的抉择。因此我有理由相信,或许你会在伊姆拉崔停留一段时间。如果你需要帮助,请不要心怀芥蒂。阿拉贡和我,或者从对伊姆拉崔的了解上来说,我和阿拉贡,都很愿意为你提供帮助。”2*
莱戈拉斯向他沉默着鞠了个躬。
亚玟轻轻叹了口气:“或许你们没有意识到……但是在我看来,你们始终互相维护,即使在争吵中,你们仍然保有了过去的影子。人类远比沙石坚硬,而即使对于石头,刻印痕迹也远比消除容易。”
她说着,站起身:“我们在这儿呆了太久,已经有人在寻找我们了。”

他们回到城堡的时候,阿拉贡正站在门口张望。他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莱戈拉斯几乎可以确信,在他听不到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发生了什么事,而面前这两个吸血鬼,他曾经的朋友,都心知肚明。但他什么也没有问。
阿拉贡向亚玟点点头,他们在沉默中一同进入了伊姆拉崔的城堡,沿着楼梯向顶楼走去。
处刑室在顶楼更顶处,一个深陷在墙壁中的小室,周遭封闭着最严密的石墙。莱戈拉斯跟在两人身后进去,有一瞬间以为自己丧失了视觉——不同于城堡中的灯火通明,刑室里一片漆黑。他们已经来晚了,观刑的坐席上已经挤挤擦擦站满了吸血鬼。不过他们进入的时候,并没有人转头望向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刑室中间的犯人身上。塞尔万的两手和两脚分别被手腕粗细的铁链拴住,吊在刑室中央。铁链上有斑驳脱落的铁皮,其下闪着银光——那是一条包着铁皮的银锁链,以确保吸血鬼无法挣脱。
所有人都静默地等待着。
不知在黑暗中过了多久,爱隆站起身,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时间到了。”
他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铃铛。
随后,刑室一侧的墙壁深处传来了铁链铰动的声音,塞尔万被吊得更高。他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命运,徒劳地挣扎着。然而罗瑞安的那个小瓶子起到了作用,链子也极大地限制了他的行动。此时,莱戈拉斯的视力已经渐渐适应了黑暗。他隐约看到,塞尔万的嘴也被什么东西封住,以确保他不能发出声音。
铁链缩到最紧,周遭又恢复了寂静。这时,爱隆又摇动了一下铃铛。
安静片刻后,他们的头顶发出了隆隆的声音。莱戈拉斯感到了身边几个吸血鬼的骚动。他忍不住抬起头。
一束光,一束清晨的阳光落了下来。
犯人像是疯了一样,疯狂地挣动着手脚,即使封住嘴,他的喉咙里发出惊恐而绝望的叫声。
但莱戈拉斯既看不到他的挣扎,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他的眼睛被逐渐扩大的光束完全吸引。他几乎战栗起来。
他们从罗马尼安出发的时候是一个阴天,启程不久便开始下雨。而很快,他就与裁缝一道,被蒙上眼睛装进了箱子。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迎接他的就是伊姆拉崔的城堡。莱戈拉斯数不清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太阳。他近乎贪婪地望着那一片金色的光芒,而被阳光照射到的犯人在发出短暂而尖利的尖叫后,已经剧烈地燃烧了起来。
他身旁的吸血鬼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莱戈拉斯的眼睛里只有那一片阳光下的火焰。
在阳光和火光中,吸血鬼的面容被照亮了一瞬间,呈现出近乎透明的白色。他的皮肤如同龟裂的土地,每一道裂隙下都是奔涌的暗红色岩浆。而下一刻,熔岩奔涌,他的脸也被点着了,他的头发在灼烧中卷曲,火焰轰的一声腾跃起来。
整个过程发生得这样快,远超过莱戈拉斯的想象。在他真正理解发生的一切之前,地上已经只剩下一堆灰烬了。
爱隆最后晃动了一下铃铛。穹顶的圆孔闭合起来。他们再次回到了黑暗中。莱戈拉斯的身边是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门打开了,吸血鬼们安静地走出刑室。
莱戈拉斯愣了一会。他想,该死的,吸血鬼比煤炭易燃得多。
这时候,有个微凉的东西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立刻转身抽出银刀。但是在黑暗中,阿拉贡的洞察力和行动力都远远超过他。年轻的吸血鬼精准地抓住他的手腕,避开了银器的伤害:“我们回去吗?”他低声问。
莱戈拉斯点点头,跟在阿拉贡身后离开了顶楼。

他们很快回到了阿拉贡的房间。
莱戈拉斯看起来还有些警惕,他就像进入了一个写着“屋里有蛇”的房间,而那条蛇盘踞自隐蔽的角落里,因此他时刻提防着毒蛇的出现。可是伊姆拉崔没有蛇。爱隆不喜欢这些冷血动物,他也不喜欢蝙蝠,那些可以受到召唤的生物都居住在更深的山谷深处,而伊姆拉崔永远维持着最金碧辉煌的样子。这间房间里甚至没有一只老鼠。在这里,莱戈拉斯是唯一一个可以呼吸的生物,与他同住的阿拉贡已经永远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年轻的吸血鬼看着他警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莱戈拉斯,在这里你是安全的。”他说着,打开了卧室墙壁上的一个小壁橱,那里已经摆放好了一些馅饼和肉汤。他把食物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莱戈拉斯审视了一下食物,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没错。”但是他看起来显然并不那么认为。
阿拉贡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至少在标记有效的时间段内是这样的。”
莱戈拉斯敏锐地抬起头:“所以它会失效?”
吸血鬼耸耸肩:“你不能指望唾液能产生多大影响。”
莱戈拉斯沉默了一下,冷笑起来:“阿拉贡,你是在试图温水煮青蛙吗?让我逐渐适应这里,最后变成你们的一员?”
阿拉贡后退了一步,但看起来仍然很冷静。他承认道:“我曾经这样想过,虽然这听起来完全没有可能,也毫无意义。”
莱戈拉斯没有回答,他低头试了试那些食物,随后在保持礼仪的同时以惊人的速度解决了那些食物。阿拉贡几乎好奇地看着这个进食的过程。他的神情落在莱戈拉斯眼睛里。
罗马尼安王子感到有些好笑:“你不能指望我细嚼慢咽,在我超过十个小时什么都没吃之后。而在我见识过你的吃相之后,你就更没有理由嘲笑我了。”
阿拉贡急忙道歉:“我并无意嘲笑——只是我已经记不得这样进食是什么感觉了。”
莱戈拉斯停下了擦拭手指的动作,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怎么会?到现在……”他很快停住了。
阿拉贡勉强笑了一下:“莱戈拉斯,你不知道这有多难。我再也不能吃人类的食物,也不能喝水;现在我的舌头已经完全记不得食物的感觉了……最艰难的时候是刚刚转化的时候,我嗅到食物的味道,我清楚地记得,就在一周前我还坐在罗马尼安的餐桌上品尝南瓜汤,我的舌根上还残留着烤鹅的触感和苹果派的香味。莱戈拉斯你不知道,我快要被逼疯了。”
莱戈拉斯沉默了一下。但他迅速指出:“但现在你已经习惯了。”
他说着,低下头继续擦拭手指,又问:“餐具怎么处理?”
阿拉贡耸耸肩:“放回壁橱吧。会有人处理的。”
等莱戈拉斯关上壁橱,他又问:“你还要睡觉吗?现在是……”他看了看钟表:“凌晨四点。”
莱戈拉斯摇摇头:“不用了。昨天下午我已经睡了足够久。”他说着,舒展了一下手臂:“既然我可能要在这儿待一段时间,那你们平时都做些什么,难道每天在棺材里睡觉吗?”



1*我们走散了:借用《我们仨》。杨绛说:我们仨走散了,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大菠萝:明明是四个人的电影,我却不配拥有姓名)
2*这个表达还是挺有趣的。西方习惯上把“我”放在后面说,xxx和我。看《三个火枪手》的时候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因为在提到谁认识米莱狄的时候,阿多斯说:“达达里昂和我,或者从认识她的顺序上说,我和达达里昂。”

叶子从箱子里出来第一眼看到小希望,是震惊愤怒。那种遭到背叛的感觉。其实还有很深的愧疚。但是身处龙潭虎穴,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他只能选择强硬的方式自我保护。所以目前他选择把小希望的一切举动都看成挑战和试探,因此也总是采取怀疑和几乎不近人情的方式进行回应。这种情况可能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2-19 17:09: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骑士
狗血达成:回忆杀。


阿拉贡脸颊上的肌肉绷紧了一下:“我们有很多事可做,读书、音乐、击剑……但是,如你所说,你可能要在这里度过很长时间……所以,莱戈拉斯,请你改变一下这种嘲讽的语气,放下你那该死的偏见。”
莱戈拉斯长长地笑了一声:“抱歉。”他看起来毫无歉意:“并不是针对你。这种坏习惯是近几年养成的,恐怕不容易改变。”
阿拉贡有些狐疑地望着他。他记忆中的莱戈拉斯不是这样。从来不是。

这听起来或许有些可笑,因为默克伍德长久以来都以冷酷和难以相处而闻名。自从欧瑞费尔·默克伍德在血与火中夺取了罗马尼安,默克伍德始终依靠铁血的手腕守卫人民。欧瑞费尔的儿子瑟兰督伊·默克伍德继承了父亲的孔武,而他在比父亲更年少的时候就得到了更高的地位,这造成了他高高在上的傲慢。他对敌人毫不留情,对亲友同样不假辞色。他伸出援手,同时要求回报;他是最精明的生意人,在最绝望的境地也能谋得转机。但他无疑也是最牢不可破的盟友,在吸血鬼的围攻下构筑起几乎牢不可破的城邦。事实上,这也是为什么吉尔蕾恩选择将阿拉贡送往罗马尼安,寻求默克伍德的帮助。在风雨飘摇的时代,只有罗马尼安能够保障这个外来的年轻人的安全。但同时,罗马尼安也确如传闻中那样极度封闭自守,用同样的冰冷和坚毅迎接他们的盟友。即使刚铎的队伍距离罗马尼安只差一步,他们也不会迈出领土提供救援。
在阿拉松·泰尔康泰尚且在世的时候,阿拉贡已经对周围的领主们了如指掌,而罗马尼安的默克伍德作为其中最耀眼的一个,获得了他更多的关注。随着他踏上罗马尼安的领土,在瑟兰督伊的羽翼下生活,他也愈发了解这个铁板一样的家族。虽然作为国王的客人,可他很少见到瑟兰督伊,甚至在最初的一年中,他每天和波罗莫一起,只能在书房里接受基础的教学,连莱戈拉斯都很难见到——除了夜晚,莱戈拉斯偷偷带他们开始城堡探险的时候。但是关于他的传闻仍然落入阿拉贡的耳朵里。
这位默克伍德王子虽然只比他们大一岁,也已经按照罗马尼安的习俗加入了国王的卫队进行训练。家族的血统在莱戈拉斯身上得到了完美的继承。他在刚能拉开强弓的年纪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而盛名带给他的只有危险。觊觎罗马尼安的从来不只有吸血鬼,他们的邻国也对这片富饶的土地虎视眈眈,而一个强有力的继承人显然不是他们想要的。因此,在十二岁之前,他已经经历了不少于五次刺杀,其中有一个吸血鬼,在夜晚时分潜入王子的宫殿,向那个十一岁的孩子发起攻击。可是他骗过了王子的侍卫,却没有战胜王子本人。莱戈拉斯用两把新打制的银刀和少年独有的敏捷让吸血鬼丧失了行动力,他甚至俘虏了异族刺客,把他交给瑟兰督伊处置。就在第二天,他得到了罗马尼安的绿叶徽章,也终于得到瑟兰督伊的册封,成为了一名罗马尼安的骑士,获得了与他的战友一起走上战场的权利。
也正是在册封的典礼上,阿拉贡再一次认真观察这位王子。他们在夕阳中初次会面,此后的交集似乎都在夜晚。刚铎的年轻来客暂时没有获得进入训练场的资格,在莱戈拉斯训练的时候,他只能和波罗莫一起,趴在城堡三层的围栏边上,带着羡慕远远地看着卫队。罗马尼安的卫队是远近闻名的精锐,而莱戈拉斯,他年少的敏捷和与年龄不符的技巧,以及在阳光下灿烂的金发,让他成为其中最突出的一个。只有在夜晚,他才好像一下回到了十二岁,溜进阿拉贡的卧室,把两个孩子拉起来,在城堡里进行无休无止的探险。
而现在,这位朋友即将获封成为骑士了。
“……我发誓帮助任何向我求助的人,我发誓救援我的兄弟,我发誓守护我的子民。”
阿拉贡早就将誓言烂熟于心,他随着莱戈拉斯在心中默念骑士誓言。等最后一句“我发誓对爱人至死不渝”之后,莱戈拉斯就将成为一名骑士了。
但是他没有说出这最后一句誓言。阿拉贡惊讶地环顾四周,但在场的罗马尼安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他们的誓言削减了最后一句,将柔软从战甲中剥除,守卫手中的利刃。
瑟兰督伊将铁剑按在莱戈拉斯肩头。
“莱戈拉斯·默克伍德,从今日起,你就是一名骑士了。”他的脸上少见的出现了温和的神色:“我没有什么土地和子民册封给你,除了这个荣誉的称号。但是莱戈拉斯,按照罗马尼安的传统,你可以向我提出一个请求。在这一天,按照传统我是不会拒绝你的。”1*
年轻的新骑士抬起头,他带着微笑转向阿拉贡的方向。他还处在少年的阶段,但面庞已经初步具备了成年后的样子。端正的下颌骨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坚毅,而蓝色的眼睛和悠远的眉毛缓和了气氛,金色的长发让他更加耀眼。所有人都为莱戈拉斯·默克伍德折服。
他向他的君主弯腰致意:“陛下,那么我请您允许那两个来自刚铎的少年也加入护卫队——您看到了,年轻人需要有自保的能力,我们都希望这两位客人安然无恙。”
他的建议毫无疑问得到了肯定,阿拉贡和波罗莫于是得到了与他一起训练的机会。
即便如此,没有人想到阿拉贡也能成为罗马尼安的骑士。这个出身泰尔康泰家族的年轻人看起来斯文甚至儒雅,带着一种安静的气质。甚至波罗莫也认为他看起来更像一个诗人而非骑士。只有他们的刀术教师——也就是那位可敬的先锋官——发表了不同的看法:“他出刀的时候永远保持冷静,在可以一击制敌的时候才猝然出击。”
而莱戈拉斯受封后,逐渐参与到战争中。几年后,他的称号已经威名远扬。罗马尼安的绿叶王子带着阳光降临,他的勇气裹挟着怒火燃烧敌人,他凭借近乎鲁莽的果决,带着他的卫队斩杀吸血鬼,将希望的光明带给众人。实际上,阿拉贡没有见过这样的莱戈拉斯。就像莱戈拉斯受封前他很少在白天接触他一样。作为受到罗马尼安国王庇护的刚铎王子,他不能参加罗马尼安的战事,甚至不能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列。在莱戈拉斯率队凯旋时,他站在队伍最后,在城堡入口的拱顶之下,看着瑟兰督伊上前拥抱他的儿子。
但是阿拉贡十五岁时,他在罗马尼安近郊抓住了一个吸血鬼。
凭借清澈的河水,他观察到身后树丛里隐藏的尖牙利爪。在最初从头顶灌注的寒意后,阿拉贡很快意识到,既然对方没有立刻攻击,那么这意味着这个吸血鬼可能是单枪匹马,甚至缺乏战斗经验——如果这家伙刚才扑过来,阿拉贡必然成为一具干尸。而阿拉贡,他得到罗马尼安最高超的刀术教师的指导,在与莱戈拉斯近战的时候也能不落下风。而且他带着吉尔蕾恩临别时送给他的绳索。罗马尼安人擅长使用弓箭和长刀,而刚铎人的剑术和洛汗的绳索令人望尘莫及。在阿拉贡年幼的时候,他结识过一位洛汗朋友,并因此习得了不输洛汗人的套索技巧。吉尔蕾恩深知,柔软的东西有时远胜过强硬的,因此鼓励她的儿子利用绳索取胜,并在分别时送给他一条编入银线的坚韧绳索。现在,阿拉贡悄悄解开纽扣,抓住了腰间的绳索,做了一个活扣。
他弯腰低下头,假装要从河流中取水。那个吸血鬼显然以为机会来了,他猛地窜出来,想要从后面咬住阿拉贡的脖子。但早有准备的阿拉贡就地一滚,两手间已经扯开绳子。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阿拉贡惊讶地发现他的手并不发抖,似乎吸血鬼对他来说并不比洛汗草原上的烈马更难降服。他甩出了绳子。吸血鬼听到绳索破空的声音,猛地抬起头,但这正钻入阿拉贡的圈套。宽大的绳套滑到他的肩部。阿拉贡立刻收紧了绳索。缠着银线的绳子勒进吸血鬼的喉咙,他发出疯狂的嘶叫,但因为痛苦和窒息很快丧失了抵抗力,被年轻人拖回了罗马尼安。
阿拉贡因此获得了骑士的称号。在册封典礼前,他找到了瑟兰督伊,希望提前兑现那个请求。
罗马尼安国王浅色的眼睛谨慎地盯着他:“请说出你的请求。”
但阿拉贡想要的很简单。他只是希望按照刚铎的习俗发出誓言,加上那一句古老的对爱情的承诺。
“就只是这样?”
“别无所求。”
瑟兰督伊·默克伍德审视着这个年轻人。有一瞬间,他想要提醒刚铎人,他完全可以提出一个更好的要求。他沉默了片刻,等待年轻人改变主意。但阿拉贡·泰尔康泰看起来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谦恭地垂着头,眼睛落在王座前绣着绿叶图案的地毯上。
最终,罗马尼安国王选择尊重他的愿望:“如你所愿。”
他的册封典礼顺利进行。此后的庆祝宴席上,他被热情的罗马尼安人抬到桌子上。“唱首歌!”他们起哄。
阿拉贡摇摇晃晃地在桌子上站直,向伙伴们摊开手:“你们确定?”他的脸因为酒精而微微发红。
“算了吧!”莱戈拉斯大笑起来:“我宁愿面对一个壕沟的吸血鬼,也不想听你那跑调的嗓子!”他轻快地踩着凳子跳上桌:“还是我来好了!”
他快活地勾着阿拉贡的脖子,两人合唱了一支欢快的小调。但是大家不肯罢休,莱戈拉斯于是被按着灌了一大杯多卫宁,又唱了一首进行曲,众人才尽兴而归。

阿拉贡时常想起他受到册封的夜晚。灯火通明的大厅,暖黄色的灯光,欢笑的罗马尼安人,坐在大厅最远处的瑟兰督伊。勾住他脖子的手臂。莱戈拉斯的手臂。金色头发。莱戈拉斯。还有他自己的笑声。那笑声几乎让阿拉贡感到陌生。
在离开刚铎皇宫,踏上马车踏板的那一刻,阿拉贡曾经发誓将他幼稚的快乐与眼泪全部封闭起来。但莱戈拉斯不费吹灰之力,便穿透了他的果壳。莱戈拉斯是握着阿拉贡的手引导他踏上罗马尼安的人。或许正因为这个——因为这可笑的不被承认的雏鸟情结——阿拉贡对莱戈拉斯的依赖超过其他人。十岁的阿拉贡为此短暂地放弃了他的誓言。罗马尼安如同阴暗的森林,而莱戈拉斯就是其中的阳光。
年少的阿拉贡将杀父之仇镌刻在手臂上,他枕戈待旦,在脑海里排演无数次复仇的场景,尽管他实际上并不晓得究竟怎样才能“报仇”。国仇家恨让他得到了尤胜天生的坚毅,但他的年纪让他缺乏承受仇恨的技巧。他的父亲在来得及将智慧传授给他之前就不幸牺牲,他的母亲,虽然坚强而勇敢,也只能流着泪将他送到罗马尼安。阿拉贡·泰尔康泰的全部勇敢和对敌的技巧都来自宫廷教师和书籍。直到他逐渐融入罗马尼安。在这里,他忽然确切地意识到,向他微笑的厨娘太太可能有一个在战争中牺牲的丈夫和三个同样命运的儿子。他逐渐明白,每个人都背负着仇恨,吸血鬼带来的苦痛并非止于他一人。这并非私人恩怨。活着的人还要生活下去,将仇恨刻在石头上而非心上,平时愈合伤口,以便在战时更加坚强。而莱戈拉斯·默克伍德,他带着从父辈继承而来的,他近乎冷漠的满不在乎,告诉阿拉贡:死去的已经死去,怎样活着是活人的事。
渐渐的,他向吸血鬼复仇的誓言被另一个覆盖,他与莱戈拉斯一起默念: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朋友,我的子民发出召唤,我便前去救他与水火。他相信莱戈拉斯,相信他的朋友。默克伍德出身于行伍,比起贵族,他们更像是军人;他们对武器的信仰超过对十字架。
可是在阿拉贡面临死亡的时候,在他的心 脏停止跳动的时候,在他死去的时候,莱戈拉斯不在他的身边。
没有人来救他。

阿拉贡想到曾经他的医师告诉他的话。
那时候他只有九岁,在新年庆典前不慎感冒了。吉尔蕾恩不同意他拖着鼻涕出现在庆典上,要求他一定接受医师的治疗。于是,老医生为他配好了药。但是老头叮嘱他:“殿下,感冒有它自己的进程,我的药顶多掩盖你的症状,却不能治愈它,它的过程不会因为药改变。”阿拉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老头儿接着说:“等药效消失了,你可能又要开始打喷嚏,头晕……这些症状都会重新冒出来。不过殿下,相信你自己的身体。这点儿小毛病由它去吧,等它自然结束的时候,一切也就消失了。”
阿拉贡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说出莱戈拉斯的名字了。这同样是一种疾病。他反复劝说自己,将这不知所起的迷茫的渴望弹压下去。他看起来是一个正常的吸血鬼,跟随爱隆出征,同时谋划着自己的报仇。可是不一样。他知道在很深的地方,在某一个角落里,埋藏着他的疾病,那过于旺盛的情感。他像一个被扭曲的树,盘桓起来,形成一个不可扭转的形状。在他的少年时代,他的病灶压在吸血鬼的杀父之仇上,刚铎皇室不断强化他的仇恨;而罗马尼安的岁月缓解了这种病症。这在一定程度上治愈了他。甚至吸血鬼对他造成的不可逆转的伤痕也显示出治愈的痕迹。然而就在他选择回到刚铎,背负上他的子民,而不仅他的家族时,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在他死亡的瞬间,巨大的仇恨攫住了他。
那个黑色头发的吸血鬼近乎怜悯地望着他:“你是否愿意接受我的血,进入不死的王国?”
他的声音已经几乎不能落入阿拉贡的耳朵。血液急速流失,年轻人蓝灰色的眼睛无神地望向天空。他的身体已经失去了知觉,腹部的伤口已经不再疼痛了。他能感受到的只有寒冷,和逐渐扩大,几乎吞噬他的黑暗。以及仇恨。麻木的,覆盖一切的仇恨。爱隆的声音不比羽毛更重,他的话轻飘飘地划过阿拉贡的大脑,这颗脑子已经不能理解他的意思,但活命的本能和仇恨的力量敏锐地嗅到了这一丝转机。
阿拉贡·泰尔康泰用全部的血液挣出力气,做出了活着的最后一个选择。
他点头了。


所以我们今日仍未揭晓小希望的死因(小小声)



1*按照《教父》的说法,西西里人在女儿结婚的这一天不会拒绝别人的请求。

藤原影雪 发表于 2021-2-21 20:41:09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文我也一直在追!敌对的张力很美味!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2-26 19:36: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线头

根据爱隆的理论,时间足以解决一切问题。他这样告诉阿拉贡。但前提是,要有足够的时间。对阿拉贡来说,这显然不够。他还太年轻。他成为吸血鬼只有八年,他的记忆过于鲜活,不管是仇恨还是其他的什么,他显然还不能轻易忘怀。
但不论那深刻的感情源自何处,不论它将归结于哪里,阿拉贡记忆中的莱戈拉斯都不是现在的样子。他狐疑地望着这位老朋友。但莱戈拉斯·默克伍德不动声色,他看起来并不想做出回答。
阿拉贡做出了让步:“总之,我们有很多可以做的事。你想选哪个?”
莱戈拉斯转动着他的银刀,满意地注意到阿拉贡本能的紧张。他站起身:“我猜击剑一定不会是在室外的击剑场?”
阿拉贡点点头:“和音乐一样,都要在地下的击剑室和音乐室。”
“健全的设施。”莱戈拉斯点点头。他似乎在刻意变得更令人不舒服。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至少图书馆应该在楼上?”
阿拉贡反问:“你要去吗?”
“我看起来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阿拉贡试着对莱戈拉斯怒目而视,但很快发现他做不到,尤其在面对面带倦色的莱戈拉斯的时候。阿拉贡想:他看起来疲惫不堪。他轻声回答:“我给你带路。”

爱隆的图书馆远胜过刚铎和罗马尼安皇室图书馆的总和。这是时间和智慧在尘世的外在表现。踏入伊姆拉崔的图书馆,几乎可以看到先贤飘飞的衣袖。凭借吸血鬼的敏锐,阿拉贡注意到,莱戈拉斯的神情在进入图书馆的时候发生了变化——不,并不是说他的神情发生了松动,而是具有远见卓识的人在看到远比自己强盛的事物时自然而然产生的敬慕。
莱戈拉斯什么也没说,他甚至没有像当年的阿拉贡那样在喉咙里发出很低的惊叹。他慢慢穿过一排排书架,目光扫过书籍,脚步中饱含谨慎和尊敬,似乎生怕扰动这里的书籍。最后,他在镶嵌在墙上的直达天花板的高大书架前停步。阿拉贡有些紧张。他记得那里放着爱隆最新收藏的西尔凡咒语。
他无意偷窥,但超凡的视力不给他回避的机会。他看着莱戈拉斯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冒险小说《归途》。那是一个很长的系列,在世纪之交风靡一时,五十年间再版了多次。爱隆则在这一系列小说刊印第一套完整版时,亲自前往伦敦,得到了作者图伦·R·R·杰瑞米亲笔签名的初版小说。天晓得,他的养父对这一套小说保持着令人惊讶的热情,在故事尚未结束的时候,他把每一本新书收藏在书架上,而在故事完结后,甚至作家本人也去世之后,收集了市面上每一版小说。
阿拉贡降生时,这一类型的冒险小说已经逐渐过气了,他只有在年幼的时候,在父亲的书房里找到过开头的几本。那时候他对这个故事充满了兴趣,甚至尝试在罗马尼安的图书馆里继续阅读。而事实是,瑟兰督伊对这套书不屑一顾,除了最初的两本,他的书架上没有一本《归途》。这一度成为了阿拉贡的遗憾,他甚至曾经试着溜出城堡,到集市上寻找剩下的故事。然而等爱隆带他进入图书馆,各种版本的《归途》摆在他面前,阿拉贡发现自己已经对剩下的故事失去了兴趣。彼时的阿拉贡·泰尔康泰在死亡与复生的夹缝里,不知道身边的吸血鬼算是仇敌还是亲属,他的世界在几天里翻倒了天地。在这样离奇的遭际后,他自然而然地认为那些讲述奇幻冒险的小说都毫无意义,甚至不比他自己的日子更跌宕些,根本都是些二流小说。于是他宁肯去研读些音乐和击剑相关的书籍,也不肯翻阅这些颇受欢迎的冒险小说。
现在,他忽然产生的把这本二流小说捡起来的想法。
莱戈拉斯·默克伍德正坐在他的左手边,全神贯注地阅读《归途》的第三本。而阿拉贡,他膝盖上摊开了一本《百年服饰流行史》,而他的眼睛正在不停地飘向左边。
罗马尼安的王子轻轻皱着眉,刚刚翻过一页书。阿拉贡生出一种奇怪的幻觉:莱戈拉斯的手指不安分地拨动书页,而他的指尖上正跳动着阳光,几乎耀眼的光线在书页上反射成灿烂的一片,明晃晃的。这不是阿拉贡的错。一切只是因为他过于熟悉这一场景,以至于它刻印在他的脑子里,即便在这个器官经历过死亡之后,也不能被抹除——或者事实上,因为死亡而更加深刻。
但到底不一样。坐在罗马尼安图书室窗前的莱戈拉斯没有这样高。那时候的王子处在十六七岁最精力旺盛的时候,在看书时往往在无意中流露出不耐的神情,远没有现在沉静。
他看起来不一样了。阿拉贡想。
这其实是一句废话。即使不考虑他们分别的八年时间,只看最近的几个月,莱戈拉斯的外貌也发生了很大变化。从年初开始,吸血鬼就开始对周边城镇发起进攻,而莱戈拉斯作为先锋官和半个指挥,从那时起就几乎不能得到很好的休息。他的眼睛下方已经带上习惯性的青色,而这颜色加深了眼眶的阴影,显出一种额外的瘦削和病容,让他看起来比实际更加憔悴。而战后的谈判、作为俘虏被塞进箱子里忍受颠簸,加剧了他的疲乏。他的皮肤贴在骨架上,让他的下颌骨显得锋锐。
但不只是这样。莱戈拉斯不一样了。
消瘦原本应当让他的侵略性看起来更突出,但在这个清晨,在伊姆拉崔辉煌的明灯下,莱戈拉斯垂着眼睛看书,他的手指安静地在书角休息,透露出一种阿拉贡从未见过的沉静。这名罗马尼安的士兵,曾经在昨天对着既是故人也是敌人的阿拉贡露出尖锐的爪牙,现在在图书馆里,虽然他还像小时候那样坐姿笔直而端正,却一不小心显示出了尖刺下的筋疲力尽。
莱戈拉斯翻书很快,而且几乎不会发出声音,因此图书馆里仍然保持着几无人气的沉寂。对于阿拉贡,这种习以为常的悄无声息忽然变得难以忍受了。
他于是轻轻敲了一下书脊:“要吃点什么吗?”
莱戈拉斯抬起头,他打了个哈欠:“如果有什么可以吃的。”

与上一顿饭一样,阿拉贡摇了摇铃铛,壁橱里很快出现了提供给人类的食物。莱戈拉斯保持着战士的习惯,飞快地结束了早饭,又向阿拉贡发问:“你不需要进食?”
阿拉贡假装没有注意到他隐含冒犯的用词:“我对食物的要求没有那么高,如果只是维持身体机能的话,我只需要两天吃一顿饭。”他停顿了一下:“何况,你可能不想看到我吃饭。”
但莱戈拉斯平静地回答:“这没什么。我总有一天要见到,不是吗?”
阿拉贡耸耸肩。他走到房间另一侧,打开一个柜子,取出一个瓶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色的液体:“那么,敬你对新环境的适应。”
莱戈拉斯向他面无表情地举起杯子。
不过阿拉贡还是没有吃完他的早饭。埃莱丹敲了敲门,他没有进来,只是在门外低声道:“埃斯泰尔,洛汗的使者快要到了。”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莱戈拉斯的神情由面无表情变成了接近晦暗的阴沉。他没有说什么,站起身把杯盘放回了壁橱。阿拉贡瞥了他一眼。留给吸血鬼的又是一张如同象牙雕像一样不动声色的面孔了。
阿拉贡站起身:“别离开房间。千万记住。”
但莱戈拉斯转过身:“我可以一起去吗?”
阿拉贡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外的埃莱丹先笑了起来:“当然,当然!”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期待着您的到来,默克伍德殿下。”他又在门上敲了敲:“回见,埃斯泰尔。”
莱戈拉斯率先走到门口,但在他握住把手的时候,阿拉贡冰冷的手按住了他。
吸血鬼仔细打量着人类。他不能从其中发现迟疑。阿拉贡把劝说的话吞了下去,僵硬地换了一个话题:“你要换一件衣服吗?”
“我不觉得这里有我的衣服。”
“我有几套从没穿过的。我们两个的体型并没有差很多。”
但莱戈拉斯拒绝了他:“我并不是会见的重点,也没必要为此特意换衣服。”
阿拉贡想了想,做出了让步:“好吧,不过看来有必要请拉瓦金师傅为你做新衣服了。”
莱戈拉斯习惯性地将自己的微笑维持在谦和有礼的范围内,以掩盖愤怒:“我可以照顾好哦自己。不劳费心。”
说着,他挣开了吸血鬼的手,拉开门率先走出去,笔直地站在走廊上。阿拉贡叹了口气,也快步跟出来。

他们来的正是时候,洛汗的使者正要骑马通过城堡入口的门廊。山崖探出他们的头顶,遮蔽了一切阳光。他们沉默地骑在马上,金色的头发汇成一小股细流,缓缓流入不见天日的伊姆拉崔。
为首的是一名年轻的骑士,戴着头盔,穿着战甲,看起来更像一个战士而不是使者。半个马身之后则是唯一一名黑发使者,他面颊苍白,发辫结成绺贴在额头上,即使骑马也佝偻着腰,似乎早就习惯了卑躬屈膝的姿势。
他们在门廊前被拦住了。一个守门的吸血鬼压低了帽檐,发出愤怒的嘶声:“你们不尊重协议!队伍里有人佩戴着可怕的东西!”
那个黑头发的人陪着笑回答:“为了来伊姆拉崔,我们一行人已经一个月没有去教堂了,怎么会有对各位不利的东西呢……”
但守门的吸血鬼打断了他:“见鬼,我当然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说着,他快速绕着队伍转了一圈,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为首的骑士身上:“你!”他吼道:“就是你!”
那名骑士笔直地骑在马上,甚至抬起了下巴,沉默不语。
莱戈拉斯皱起了眉。他认不出马背上的人。
洛汗的战斗与罗马尼安不同,他们并没有面对大军压境的吸血鬼,但对付洛汗的是巫师萨鲁曼,他允许手下的吸血鬼在洛汗展开掳掠,不时对村庄发动骚扰。这样的游击战使最骁勇的骠骑也力不从心——人类的速度无法与吸血鬼较量。而洛汗王希优顿的儿子希优德也在一次袭击中丧生。无奈之下,年迈的骠骑王选择与伊姆拉崔和解,罗马尼安也因此失去了最后一个盟友。
而消息传道罗马尼安时,瑟兰督伊并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大发雷霆,他只是低着头,把地图上代表洛汗援兵的小旗一个一个仔细地摘出来,随后打开会议室的么门,向卫兵下令:“去吧莱戈拉斯叫来。”
莱戈拉斯并没有想到他会再次见到洛汗人——他早就坐好了死亡的打算。可显然,死神从不眷顾默克伍德。天晓得,在听到洛汗使者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发抖,因为愤怒,或者恐惧,或者随便什么心情。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像瑟兰督伊·默克伍德一样,平静地打开了门。
走下楼梯的时候,他设想过使者会是谁。按照莱戈拉斯的推想,伊欧墨·伊多拉斯是最有可能的人选。在希优德牺牲后,他最有可能成为王储,却还没有得到册立。他的身份最适合这一次出使。但现在看来,来人显然不是伊欧墨。即使穿着盔甲,这名骑士看起来也过于瘦弱,而那个黑头发的人也表现得过分小心翼翼。
这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洛汗人面前。
阿拉贡向骠骑们鞠了个躬:“很抱歉,远方来的客人。但我们在这种判断上从来不会出错。我相信你们并非有意,或许被我们察觉的只是某一个从小携带的装饰品,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连你们自己都会忘记的那种。”
穿盔甲的骑士终于低头看了看吸血鬼,似乎在认真思考。阿拉贡用真诚的神情回应。
过了一会,骑士犹豫着从领口取出一个小吊坠打开:“难道是因为它?”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是因为吊坠盒里面的东西,而是骑士的声音。这显然是一个女人,一个年龄并不大的女人。
莱戈拉斯很深地吸了一口气。
盒子里放着一小片永志花的花瓣,来自教堂墓地的永志花。
阿拉贡微笑着点点头:“恐怕就是它了。”他仰头望着骑士:“虽然这不会对我们造成什么威胁,但我的很多同胞不喜欢教堂的气息。这位大人,你介意把它交给我的朋友暂时把保管吗?”他指了指莱戈拉斯:“我向您保证最后会物归原主。”
骑士望向莱戈拉斯。她犹疑了一会,终于点点头。她从马上翻身下来,把吊坠盒交给莱戈拉斯。然后她摘下了头盔,金色长发如同闪电劈开夜色。
现在莱戈拉斯完全认出了她。
伊姆拉崔的门廊昏暗的灯光下,是面容憔悴的伊欧玟·伊多拉斯 。




现代的吸血鬼小剧场:
阿拉贡:啊!新版的《归途》!
莱戈拉斯:家里已经有两套了。
阿拉贡:但这是新版!里面有加作者的注释!
莱戈拉斯:爱隆大人还跟作者本人见过面呢……要这么激动吗?
阿拉贡:我没见过啊!
莱戈拉斯(沉思)
阿拉贡:买吧买吧!
莱戈拉斯(微笑):你看到第几本了?
阿拉贡:……啊?
莱戈拉斯:第几本?
阿拉贡:……看完了啊肯定!
莱戈拉斯:哦,那多罗是怎么回家的?
阿拉贡(不确定):马车?
莱戈拉斯:坐船。
莱戈拉斯:你先把书看完再说。
阿拉贡:看是一码事,收藏是另一码事。
莱戈拉斯:哦,那你买去吧。
莱戈拉斯:不要花我的钱。
阿拉贡:……
阿拉贡:……走,咱们回家吸冰棍去。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2-26 19:38:12 | 显示全部楼层
藤原影雪 发表于 2021-2-21 20:41
这篇文我也一直在追!敌对的张力很美味!

感谢喜欢,相爱相杀的戏码真的好有趣!
章鱼叉烧串串 发表于 2021-2-28 23:00:46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蹲更新!太太好会写!人皇快去和叶子一起追冒险小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3-5 13:38: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惊雷

接过那个盒子,无数个想法闪过莱戈拉斯·默克伍德的脑子。他几乎已经隐约中看到了伊欧墨躺在棺木中,而伊欧玟身披黑纱站在山岗上,面容悲苦地唱出骠骑的葬歌。他无声地咬紧了下颌,同时注意到阿拉贡正若有所思地打量伊欧玟。这看起来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金发的骠骑们沉默着进入城堡,像一条点燃的引线蜿蜒着前行,很快全部熄灭了。
阿拉贡向守卫的吸血鬼做了个手势,随后转过身。天空已经阴沉下来,似乎将要下雨。简直难以想象,就在清晨,还有明亮的阳光透过穹顶,完成了一场光刑。
他伸出手,想碰了碰莱戈拉斯,但对方恰好在这时转头望着他。
罗马尼安的王子在门廊的吊灯下显出苍白的面色。他低声问:“洛汗与你们签订的是什么样的合约?”
阿拉贡摇摇头:“我们也并不清楚——洛汗的条约是由萨鲁曼制定的。我只知道他要从洛汗挑选一名学徒,因此要求洛汗派来一队优秀的战士。”
他们一边说,一边并肩沿着围墙,向城堡一侧的楼梯走去。
阿拉贡又补充道:“萨鲁曼的水晶球能使他看到洛汗的情形,以便确保洛汗送来的是符合要求的人选。”
莱戈拉斯沉思着:“我不记得洛汗有任命王女作为领队的习惯。”
阿拉贡坦率地回答:“我也一样。”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猜这个职务原本应当是伊欧墨的。说起优秀,现在的洛汗没有人比得过他。”
莱戈拉斯深吸了一口气。他沉默了一会,尽量用无所谓的口气说:“但现在来的是伊欧玟。”他有些担忧地目送那个瘦削的背影:“恐怕伊欧墨身上发生了什么,才使他无法出现在队伍里。”
阿拉贡笑了:“莱戈拉斯,我不是萨鲁曼,所以你不用这样急切地向我强调这一点。说实话,我几乎可以确信伊欧墨还好好活着,萨鲁曼想必也知道。”
莱戈拉斯耸耸肩:“或者他原本也并不想要伊欧墨做学徒——伊多拉斯宁愿自杀。”
阿拉贡拂开一条从墙边垂落的枯枝。树枝勾住了他袖子上的图案,他停下来,耐心地把树枝摘开。莱戈拉斯也站住脚步,看着他这样做。天边传来隐隐的雷声。
阿拉贡缓慢地开口道:“自杀是很容易做出的选择。”他斟酌着用词:“伊多拉斯肯放弃一切,包括生命,以避免不必要的屈辱。”
莱戈拉斯若有所思:“瑟兰督伊会嘲笑他们的愚蠢。”
阿拉贡抬起头望着他。
“这不是愚蠢……”吸血鬼说完,苦笑了一下:“你在套我的话吗,莱戈拉斯?”
默克伍德平静地回望过来,甚至笑了一下:“我没必要在这个话题上话费心思。相比较而言,我更想知道萨鲁曼会选择什么样的学徒。”
阿拉贡叹了口气:“没人知道萨鲁曼在想什么,莱戈拉斯。不要去揣度巫师,就像当年你警告我的,不要试着理解甘道夫。”
莱戈拉斯张了张嘴,转头望着远处。阿拉贡也终于解开了勾住他的小枝。
莱戈拉斯忽然说:“听起来快下雨了。”
阿拉贡点点头。
他们沉默着回到了城堡。

虽然告诉莱戈拉斯不要在巫师身上花心思,但在会议上,阿拉贡还是忍不住观察萨鲁曼对待洛汗人的态度。不过不出所料的,巫师苍老的面容上没有透露丝毫的信息,他甚至没有对伊欧玟·伊多拉斯多投去一个目光。事实上,伊欧玟也确实没有很多发言,或者说所有骠骑,除了那个黑色头发叫做葛力马的男人,都几乎保持着沉默。
就像昨天的莱戈拉斯。
阿拉贡毫不怀疑,只要能确保把吸血鬼一网打尽,这一队洛汗人一定会烧了伊姆拉崔。
这一次的会议更像是一次草率的欢迎。巫师声称他需要等待来自圆月的启示:“满月后的第三天,学徒的名字将与逐渐残缺的月亮一同诞生。”
洛汗人没有任何表示。他们的防抗注定无效;刺杀只能让远在洛汗的同胞受到威胁。他们用近乎麻木的态度忍耐下来。
在所有人离场的时候,阿拉贡叫住了伊欧玟:“殿下,能跟您说几句话吗?”
骠骑们全都站住了脚步。他们无声地聚拢在伊欧玟身边。而阿拉贡只看着伊欧玟。
埃莱丹从他们身边经过,吹了一声口哨。
伊欧玟·伊多拉斯面色苍白,神情冷漠。她警惕地审视着阿拉贡,手指扶着腰带——阿拉贡猜测那里有银质武器。过了一会,她僵硬地点点头。
葛力马忍不住挣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拦住她。但他还是没有伸出手。他咬着牙,向阿拉贡投去怨毒的目光,而阿拉贡选择假装什么也没看到。吸血鬼向王女做出“请”的手势。
阿拉贡带着伊欧玟前往城堡后的花园。现在仍然是白天,虽然伊姆拉崔处于崖底,不会被阳光照射,但白天还是带给吸血鬼本能的厌恶,因此阿拉贡的同胞大多不会靠近这里,他们的谈话是安全的。而与逼仄的室内相比,花园空旷的环境也能带给洛汗姑娘更强的亲切感。
天气越发闷热,天空似乎就压在头顶。透过斜上方山崖的缝隙,阿拉贡只能看到滚滚乌云。
他们在废弃的长椅上坐下。伊欧玟率先抽出银刀子横握在手中,放在膝盖上。阿拉贡笑了笑,举起双手往后退开一些,以示自己没有恶意:“放松,殿下。我只是想问您,您是否想要留在伊姆拉崔?如果答案是否定的,或许我可以请爱隆大人施加影响,让巫师选择其他人。”
伊欧玟紧绷着脸:“我可不觉得爱隆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阿拉贡微笑着问:“既然你有信心可以替换你的兄长,那么不妨对爱隆大人也有些信心。”
伊欧玟立刻反驳他:“在伊欧墨牺牲的情况下,我是最适合带队来到这里的。这不是信心,是事实。”
阿拉贡安抚地笑了笑:“殿下,我并不是质疑您。”他站起身:“我是……或者说我曾经是伊欧墨的朋友。他教给我的绳子技巧在过去给我提供过很大帮助,准确地说,救过我一命。我想他不会希望自己的妹妹留在这个见不到阳光的地方。”
伊欧玟吃惊地望着他:“你就是那位刚铎的王子?”
阿拉贡低头苦笑了一下:“至少曾经是。”他接着说:“至少,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请直接告诉我。现在快要到晚饭时间了,殿下,让我带您回去。”

乌云压顶,增加了伊姆拉崔的昏暗。潮湿的空气让阿拉贡很不舒服。他开始盼望着尽快下雨。他活动了一下手臂,感觉衣物几乎变得湿漉漉,黏在胳膊上。
在返回城堡的路上,阿拉贡看到围栏的树丛中有几双饥肠辘辘的眼睛,但碍于阿拉贡的护送,那些低等的下血亲没有一个胆敢跳出来偷袭。阿拉贡也就选择对他们视而不见。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最原始的渴望,这让他们看起来更像是野兽或战车,而不是由人类转化而成的种族。每当看见这些下血亲,阿拉贡的喉咙里都像是灌入了冰块。他加快了脚步,低声对伊欧玟说:“殿下,外面并不安全。虽然你们现在是伊姆拉崔的客人,但还是会有人不遵守规则。请告诉你的同胞,最好不要离开石头城堡。”
伊欧玟轻轻点点头。
在踏上楼梯的时候,阿拉贡握紧了扶手。他的力量让木质的扶手发出吱呀的声音。伊欧玟担心地看着他。阿拉贡向她微笑了一下以示没事,但实际上,他有一瞬间看不清东西。楼梯上残余的气味在他的脑海中流窜,形成一幅奇妙的图景,全然蒙住了他的视线。那是浓烈的腐败血液的味道,是吸血鬼的伤口流出的早已干涸的血流,带着银质武器划伤的烧焦的皮肉气味。而其下还掩盖着新鲜的血液——新鲜到他昨天刚刚品尝过,那欢愉的气息还刻印在他的舌头上。阿拉贡的胸腔快要炸裂了。
把王女送回骠骑们客居的四楼,阿拉贡立刻回到三楼自己的房间。交织的气味压榨着他的大脑,在他的视野上笼罩上黑网,他几乎看不清楚。万幸的是,莱戈拉斯就在房间里。他脱下了身上的外套,枯血的味道仍然从上面传来。
阿拉贡猜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而莱戈拉斯显然也明白他为什么这样。他把衣服丢开:“我没有杀死他们,只是给他们一点儿教训。而我同样几乎没有受伤。只有一个偷袭留下的小伤口。”
阿拉贡的大脑告诉他,这意味着安全,但他的心脏不那么觉得。他死去的心脏挣扎着,让他几乎口不择言:“我已经警告过你这里充满危险!离开这个房间,到处都是觊觎新鲜血液的吸血鬼!莱戈拉斯,为什么不能相信我的话?”
莱戈拉斯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冷静,阿拉贡!是我的血让你失去了理智。”
“我是在陈述事实!”
“但是让我日复一日地呆在一个房间里是不现实的。这里除了我什么都没有,而我对于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没有兴趣。”
阿拉贡张了张嘴。
莱戈拉斯接着说下去:“而且,你猜怎么着?你大可不用担心我的安全。”他用脚尖把那件沾着血的外套丢开:“我能活下来。在与吸血鬼的打斗中,我可以胜过他们。”
阿拉贡几乎要冷笑了:“你指望我为你鼓掌吗?骄傲的、孔武的默克伍德?”
莱戈拉斯没有因为他的话发怒。相反,他微笑起来,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嘲讽的奇异神采:“不止是伊姆拉崔。还有所有的战场上。我活了下来,在那些跟吸血鬼的对抗中。我以为是我的战斗技巧。或者至少是好运气。但并不是。”他的笑容扩大成一个近乎绝望的神情:“因为亚玟。在罗马尼安的花园里,树枝划伤了她的手指,而我喝了她的血。”
天空滚动起隆隆的雷声。如同狂怒的大海翻腾,万顷波涛在他们头上倒转,悬而不落,沉沉压在头顶。
好像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胃和心脏。他的气管同样缩紧了。阿拉贡艰难地望着莱戈拉斯。
而罗马尼安王子面沉似水,他不再看着阿拉贡:“从我获封成为骑士的那次刺杀就是这样。这曾经只是猜想,但亚玟证实了这一点。就在今天下午。”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蜿蜒成狰狞的利爪,在一瞬间照亮了窗外的夜幕。
莱戈拉斯转过头。他面色苍白,眼睛望着阿拉贡,却空洞地落在虚空中:“山谷入口的一棵树。”。
阿拉贡张了张嘴。他不由自主地继续说下去:“它被击倒了。”
暴雨终于倾落下来,冲刷着窗户。
莱戈拉斯望向窗外。雨水凝成的水流顺着玻璃流下,他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在雨幕下狼狈不堪。



以及没有小伙伴发现上一章那个冒险小说作者的彩蛋吗hhhhh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3-5 13:39:15 | 显示全部楼层
章鱼叉烧串串 发表于 2021-2-28 23:00
呜呜呜蹲更新!太太好会写!人皇快去和叶子一起追冒险小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ww谢谢夸奖!小情侣们赶紧玩儿去hhhhhhh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3-18 23:57: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冰湖


狗血达成:噩梦。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你还好吗?】

又是一道明亮的闪电。阿拉贡从窗户上看到莱戈拉斯的倒影。罗马尼安的王子背对着他,两手撑着窗台向外望去。阿拉贡听到他的低语:“一切早有预兆……如同雨水向低处流淌。”
模糊的记忆像漂浮在海上的船只残骸一样,从年轻的吸血鬼的脑海里浮出来。人们总是说,“我早该想到的”,阿拉贡过去认为这种说法象征着软弱和于事无补,现在,这句话也作为破碎的船只的一部分,慢悠悠地出现在他的脑子里。阿拉贡早该想到的。当他们罗马尼安的城堡里游荡,而莱戈拉斯指出失眠的老师在楼梯转角的时候;当莱戈拉斯俘虏那个吸血鬼刺客的时候;甚至在年初的战场上,当他远远地看着莱戈拉斯,看他怎样忽然抽出一支箭,没有搭在弓弦上,而是调转方向狠狠地从肋下往后刺出,穿过一个试图在背后偷袭他的吸血鬼的身体。
阿拉贡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这其实勉强算是个好消息。按照古老的理论,血液是形成一切联结的根本,有了吸血鬼的血液,莱戈拉斯或许更容易接受现实,接受这些以血液为生的朋友们。但要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就全都相反了。在莱戈拉斯·默克伍德身上,血液的一套理论或许根本就不成立。事实上,让阿拉贡更加震惊的不是关于血液的事实,而是莱戈拉斯竟然就这样告诉他了。
“或许我不应该告诉你。”莱戈拉斯转过身,找了一张椅子坐下。他看起来已经冷静了很多:“你知道的,如果我可以听到你们的谈话,了解你们下一步的行动,然后想方设法传信给罗马尼安。这原本可以是一个很大的优势,如果你们发现不了这件事。”
这是事实。阿拉贡谨慎地指出:“但传信是天方夜谭。”
“办法总会有的。比如我可以跟洛汗的使团联系。”
阿拉贡摊开手:“既然你把这一切都告诉我,那么显然这就不可能了。”
莱戈拉斯盯着他,眼睛周围的肌肉收紧了,让他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愤怒而凶恶。在这一刻,阿拉贡怀疑他在计算杀人灭口的成功率。不过很快,那种本能的攻击性就被茫然取代了。
“我不知道。”他说。
罗马尼安的王子在椅子里伸展了一下身体,整个人往后仰。他的脖子因此在拉伸中显得更长。阿拉贡费了点功夫才让注意力集中在莱戈拉斯的话上而不是脖子。
“我原本计划不告诉你的。那么至少我会占有一点小小的优势,就像我之前在罗马尼安的时候做的那样。”
阿拉贡没有接话。他猜想着莱戈拉斯要说些什么。而这可以弥补他长久的信息空白。
“我的父亲发现了我不正常的听力和视力,于是他要求我尽早参加谈判。从十三岁生日之后,我就坐上了谈判桌。是不是很可笑?我之前一度以为他会立刻派我上战场。”在回忆起过去的时候,莱戈拉斯脸上也没有出现动摇。他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
这是阿拉贡不知道的事情。他有些惊讶地吞咽了一下。
而莱戈拉斯还是仰面躺在椅子里,望着天花板。他在自嘲中爆发出刻薄的气质,并反而因此显出少见的玩世不恭:“简直是作弊。但我承认他这么做是对的。”从阿拉贡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方正的下颌。
他没有解释原因,但阿拉贡猜得到。这名战士在恐惧,他害怕如果自己停留在战场上,会逐渐变成与阿拉贡一样的生物,把鲜血和死亡作为生活的点缀。
而莱戈拉斯接着说下去,声音冷却下来:“其实听到那些东西比上战场还可怕。而这是一个秘密,一个杀手锏。可守着秘密很多时候可以压垮一个人,”他的声音变缓了,“它不像一个所谓的珍宝,反而是一个巨大的黑罩子。”
他停顿了下来,一只手按在眼睛上,好像在思考怎么继续说下去。他的下颌动了动。
而阿拉贡在他看不到的角度注视着他全部的动作,期待听到他说出的每一个单词。他们静默了片刻。
“我累了。”最后,莱戈拉斯简单地说。他就这样突兀地结束了这一段谈话,并从仰坐的姿势直起身,同时叹了口气,手肘支撑在腿上,将脸庞埋在掌心里。
阿拉贡不确定他是在说自己现在的状态,还是说关于亚玟的血液的秘密,或者两者兼有之。他想要拍拍莱戈拉斯的肩膀,告诉他没什么,他明白这样的感觉;同时他又不能确定这样做会不会引起莱戈拉斯的反感。阿拉贡研习过与人交往的策略,但在面对莱戈拉斯的时候,那些普世的准则都变得无效了。阿拉贡甚至开始觉得他们住在同一个房间是个错误的选择。他毫不怀疑,莱戈拉斯希望他现在能走出房间,留出空间给他一个人。
不过过了几分钟,莱戈拉斯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他甚至向阿拉贡露出一个粉饰的笑容:“不过这也有一点好处。你猜怎么着,我听到骠骑们的闲聊。里面有一个相当浪漫的小伙子,他在猜想或许你迷恋上了王女。”
“什么?”阿拉贡忍不住笑了:“我的天,这一定是个小孩子。”
莱戈拉斯耸耸肩:“或许吧。”他没有继续讨论这个未曾谋面的年轻人。
他看起来好些了,似乎刚才的情绪都只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惊雷,一闪而过,随后便消逝了。可阿拉贡明白,一切的爆发背后都有浓厚的阴霾,而这也就意味着下一次的震动并不遥远。

不过阿拉贡等待的再一次爆发久久没有到来。莱戈拉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或者去图书馆翻看那些无聊的小说,很少走出城堡。在这几天内,萨鲁曼也终于给出了答复。黑头发的葛力马被选做学徒。他好像不怎么招人喜欢,因此他被选中后,洛汗的骠骑们并没有表现出过分的不满。阿拉贡听到过来自战场上的议论。不管是洛汗一边还是吸血鬼一边,都认为葛力马在更早的时候就与萨鲁曼达成了共识。
学徒选定,洛汗人也要离开了。
伊姆拉崔没有苛待洛汗的使者,爱隆甚至因此为他们单独举办了一次小型宴会,就在废弃的花园里,在他们即将离开的清晨,而吸血鬼们都被要求留在城堡里。吸血鬼领主仁慈地允许罗马尼安的俘虏一同参加,这些可怜人终于被放出了专属的房间,摇摇晃晃地来到花园里,久违地与同胞们聚在一起。
莱戈拉斯又一次看到了裁缝拉瓦金师傅。现在裁缝看起来几乎像是个拙劣的竹条编制成的小玩意儿,又被挂在屋檐下经过了长久的风吹日晒。莱戈拉斯忍不住疑心,只要随便弯折一下,他的关节都会全部断裂。甚至只要一阵风,他就会散架,变成一条一条细长的竹子碎片。
“殿下……”他坚持向莱戈拉斯行礼。而这显然吸引了几个洛汗人的注意。
“莱戈拉斯殿下?”伊欧玟·伊多拉斯向他们走过来。莱戈拉斯向她鞠了个躬,王女用一个不熟练的屈膝礼作为回答。她的身后站着几个警惕的洛汗人。虽然即将离开这个地方,但这些久经沙场的战士仍然警觉,他们的脸上没有露出多少欢欣。不到最后一刻,只要还没有离开伊姆拉崔,就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莱戈拉斯想问很多东西。他想问伊欧墨,想问洛汗的宝马,想问罗马尼安,虽然他只不过离开了半个月,而洛汗与罗马尼安之间相隔了数千公里。
但他什么也没有问。他同时也注意到,洛汗人小心翼翼地与罗马尼安的俘虏们保持着距离,甚至比面对吸血鬼时更加谨慎。他们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这些身处吸血鬼巢穴中的同胞。
莱戈拉斯也不知道。他想挨个拥抱这些战士,想拍着他们的肩膀大笑,然后嘲笑洛汗的酒不够带劲,就像他曾经在罗马尼安做的那样。但他不能。他只能礼貌地微笑,低声祝福他们,然后悄悄退到一旁的角落里,同时注意自己的笑容里不要渗出苦味。他没法毫无芥蒂地与他们开玩笑,没法扼制自己的心脏让它不要嫉妒得发狂。他没法在想象他们马上就要回家的同时保持微笑。
吸血鬼无孔不入的耳朵让所有人筋疲力尽,他们沉默着传递食物,或者想莱戈拉斯一样,远远地发呆。
有一瞬间,莱戈拉斯想,要是他没有告诉阿拉贡关于听觉的事……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愚蠢的念头。即使他的感官比正常人类敏锐,也绝对无法与吸血鬼媲美。坦诚是代价最低的选择。
他胡思乱想着,直到索然无味的宴会结束。没有人感到留恋。根据爱隆的特许,骠骑们可以直接从花园出发。莱戈拉斯站在花园门口,等着所有人离开。就像他曾经无数次主持宴会时做的。伊欧玟·伊多拉斯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从莱戈拉斯面前经过,脚步停顿了一秒。洛汗王女抬头望着他,轻声问道:“你还好吗,殿下?”
仰视让她灵巧的眼睛显得更无辜,而她金色的头发散乱在脸颊两旁。
她看起来那么难过。
莱戈拉斯感觉自己被蛰了一下。他忍不住低下头,看着脚尖前面的一小片地面。他的鞋尖上满是尘土。有那么一会,他觉得自己脚下是一块很薄的冰片,覆盖在无边无际的长河上,冰面下是虎视眈眈的鲨鱼。鲨鱼长着阿拉贡的蓝灰色眼睛。他的父亲,他的子民,全压在他的两肩。伊欧玟好像将他从昏迷中戳醒,感受到那猎猎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脸上。而这广阔的薄冰上,莱戈拉斯就如同一粒沉重的灰尘,即将无声无息地跌落下去。他几乎听到咔嚓的声音,以他的脚尖为起点,冰面上裂开像蛛网一样的缝隙,而缝隙以超过声音的速度相远处蔓延。
这种可怕的幻觉带来的眩晕持续了不到半秒。莱戈拉斯很快抬起头。伊欧玟看到一个温和而标准的微笑:“我?我很好。谢谢你,殿下。”

骠骑们很快全部离开了。他们会在山谷那里被蒙上眼睛,有附近的村民带着他们走到五十公里之外的驿站,以免他们知晓前来的道路。莱戈拉斯没有站在窗边目送他们,但他能想象到洛汗人骑着马,穿过山崖下的荒原,向山谷口走去。
莱戈拉斯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他去图书馆待了一天,中午返回房间进食,然后又扎进图书馆。他快要看完T·R·R·J的《归途》了。然后他回到房间吃晚饭,碰到阿拉贡担忧的目光,冷静地打个招呼,随后安静地躺在床上。
但就在晚上,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当他黑暗中盲目坚持的时候,那种盲目反倒保护着他,让他顽强地支撑下去,可是现在莱戈拉斯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洛汗人回家去了,除了那个学徒。学徒在巫师那里工作,裁缝给亚玟缝制衣服,铁匠打造工具。而莱戈拉斯,他在城堡里惶惶,什么也做不了甚至——即使有一天,他真的回到罗马尼安,他过去的朋友,他的亲人,难道还能够若无其事地面对他吗?
他脚下的冰面那样脆弱,伊欧玟轻轻的一句话,就足够叫它破裂开来。
莱戈拉斯坠入名为绝望的冰湖。
这时候,他过去的生活,军旅中的旧伤,谈判中的怒火,像货物一样被押运的劳顿与折辱,全部找上门来了。一切的痛苦,疲惫,懊恼,还有火光,大水,和血。血。河流一样的血,蔓延过来,粘稠又缓慢,而他挪动不了一步。
他的耳边如有轰鸣,在轰鸣声中,又渗出阿拉贡的低语:“至少我们没有自相残杀。我们吸血鬼。”
吸血鬼。我们吸血鬼。我们。吸血鬼。吸血鬼。
我们。
血。滔天的血浪。冰湖融化了,莱戈拉斯挣扎着捞了一把,手指上黏糊糊的。他拼命举起手指,想看清楚那是什么。可黑暗将他吞没。但足够了。血腥味咬着他不放。人类的,吸血鬼的。全混在一起。浓重的血。
这样重,拉着他往下沉,再往下沉,再往下沉。他想要挣扎,可是连手指都动弹不了,眼皮也睁不开。可就算闭着眼睛,他也看到一张张血肉模糊的面孔,看到他母亲倒在血泊里,失去神采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向他看过来。
血漫过来,终于将他淹没了。

莱戈拉斯像往常一样在一个寒噤中醒来,咬紧牙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后背被冷汗湿透。他沉默地将目光投向床头的矮脚柜,一动不动,麻木地任由视线顺着上面光滑的木纹流动,把急促的呼吸减缓下来。
然后他慢慢坐起身。
阿拉贡在这时准确地敲了敲床柱:“你还好吗,莱戈拉斯?”
他的问话让莱戈拉斯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禁怀疑阿拉贡能够听到整个伊姆拉崔的动静。他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阿拉贡的声音绷紧了:“昨晚有一个罗马尼安人遇害了。”
他停顿了一下:“我很抱歉,莱戈拉斯。”
莱戈拉斯的耳边响起嗡鸣声。他此时在反应过来空气中铁锈的气味。梦境中幽灵一样的血腥味没有放过他。连天血潮锲而不舍地追到现实中,翻涌着向他扑来。



 楼主| 不枉凝眉 发表于 2021-3-26 15:11:3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未竟

狗血达成:潜在的误会。暴躁而疯狂反派们。
【他没有说好。
我还有没有做完的事。】
部分人物或许有一些过激言论和不那么文明的发言,但并不代表作者的一般观点。只是人物在特定环境下的应激反应。


莱戈拉斯头疼得厉害,像伐木工生锈的锯条在上面拖来拖去。他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问:“他还活着吗?他在哪儿?”他花了半秒钟才意识到这是他自己的声音。他的嗓子哑得像是吞了一把铁片,在喉咙里摩擦作响。
他已经从床上跳了下来,感到冷汗顺着脊背向下滑。
阿拉贡关切地看了他一眼。但莱戈拉斯只是示意他尽快。
他们很快来到楼下,那个收到攻击的罗马尼安人躺在一个空房间里,他的肩膀一侧的皮肉被撕下一大块,血还在止不住地往外流,整个屋子里都是血的气味。为此,只有几个像阿拉贡一样能够对鲜血几乎无动于衷的上血亲在房间里,但他们看起来同样难以忍受这种气味。金色头发的格洛芬戴尔在门开的时候做了一个夸张的吸气的动作。
莱戈拉斯快步走到受害人身边。透过他脸上的血污,莱戈拉斯认出来这是铁匠的助手波尔,也是裁缝拉瓦金的远房外甥,一个年轻而莽撞的罗马尼安人。他的眼睛已经不能聚焦了,手脚冰凉得可怕。但至少他还活着。那个吸血鬼大概没想杀死他,伤口并不致命,但可怕的是失血。吸血鬼有办法让伤口不能愈合,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一个很大的创口。血还在静静地往外冒。他还活着是一个奇迹。
莱戈拉斯从生疼的嗓子里吼道:“想办法救他!”
阿拉贡轻轻摇头:“吸血鬼从来没有办法止血。”没有猎食者会为猎物治疗。
“该死的!你们甚至有人豢养奴隶,难道也只是吃一顿?一定有办法止血!”
格洛芬戴尔叹了口气:“那种伤口不会很大。这样的撕裂伤,就算不是因为我们,也很难止血了。”他停了停:“除了转化,他只有死路一条。”
这原本很刺耳,但格洛芬戴尔的声音冷静而直率,听起来比罗马尼安卫队的外科医生还可靠。
波尔的呼吸越来越弱了,他的鼻翼时不时痉挛一下。
莱戈拉斯转向阿拉贡:“只有这种可能?”
阿拉贡认真想了想,随后点点头。
伐木工的锯条在莱戈拉斯的脑袋里面更加用力地拉扯起来。
格洛芬戴尔提醒道:“转化需要得到同意。趁他还能听到,”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谁来?”
阿拉贡往前走了一步。格洛芬戴尔向他做出“请”的手势,但阿拉贡并没有立刻上前。他转头看着莱戈拉斯,征求同伴的意见。
罗马尼安的王子按住他:“我需要征得他的同意。”说完,他蹲下身,面对着年轻人的眼睛,不管他身上的血迹,附在他耳边,轻声问道:“波尔?”
罗马尼安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的手指抖动了一下,鼻翼张大,似乎在尽力呼吸。他费力地转动着眼珠,但显然他的眼睛已经不能找到莱戈拉斯了。
“波尔,我的朋友。能听到我的话吗?”莱戈拉斯轻柔甚至慈爱地抚摸着他的额头:“你现在失去了太多的血液,现在只有两条路。接受吸血鬼的血液,变成他们的一员;或者就这样走下去,曼督斯神殿的大门已经打开,罗马尼安的英雄们在那里迎接你。”
伤员的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嗬嗬声。
莱戈拉斯继续说下去:“接受转化,就眨两下眼睛;而接受前往曼督斯神殿的命运,我的朋友,请闭上你的眼睛。你即将看到永恒的光明。”
伤员的眼珠迟钝地转动了一下。他的睫毛上此前溅上了血滴,现在凝成一块,糊在他的眼前。莱戈拉斯盯着那一块血块。
睫毛颤抖了一下。罗马尼安人合上了眼睛。他的胸膛轻微地起伏了一下,停止不动了。
莱戈拉斯·默克伍德站起身。他看起来像是全军覆没才获胜的将军,阿拉贡确信自己在他的脸上看到了绝望的胜利。他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周围的吸血鬼,用沙哑的声音宣布:“他没有说‘好’。”
格洛芬戴尔带着好奇的微笑看着这一切,而阿拉贡低下头,做出哀悼的姿势。

情况很快就查明了。血迹来自花园后面一条通往谷口的小路。洛汗人的来访让年轻人再也忍受不了伊姆拉崔的生活,他看着洛汗人从这条路离开,于是决定在黎明时出逃。但他忘记了,因为洛汗人而蠢蠢欲动的不只有他,还有对新鲜血液觊觎已久的吸血鬼。在居住着上血亲的城堡里,得到上血亲的标记,人类得到了暂时的安全,但离开了城堡,他就像一块扔进猎狗群的带血肉块。虽然他的身上有来着上血亲的气息,但对鲜血的渴望积攒到了极点,战胜了对上血亲的敬畏。疯狂的下级吸血鬼袭击了他。
莱戈拉斯没有说话。他用一只手交替按压着太阳穴和喉咙,试图缓解疼痛。
事实过于清楚,像一颗烧得发红的炭块,残忍而赤裸地袒露在他眼前,没有丝毫值得怀疑的地方。而他要做的,是把这颗燃着毒火的红彤彤的东西拿在手里,展示给他的子民们。
莱戈拉斯考虑过隐瞒。罗马尼安的王子熟悉这种方法,了解掩盖一半事实的艺术。然而这一座小城堡不是罗马尼安也不是刚铎,这些信息在吸血鬼之间毫无阻隔,而他们并不会配合莱戈拉斯。一旦事实通过吸血鬼泄露在人群里,情况只能变得更糟。
因此,在格洛芬戴尔问他要不要吸血鬼代劳转达消息的时候,莱戈拉斯选择要一个房间罗马尼安人有权从他们的王子口中听到真相。
阿拉贡忧心忡忡地望着他:“需要我帮忙吗?”
莱戈拉斯摇摇头。

阿拉贡敲了敲四楼走廊尽头的门。
“请进。”埃莱丹懒洋洋地拉长了声音。
阿拉贡推开门。格洛芬戴尔和哈尔迪尔也在房间里,看到他进来,他们向他点头致意。三个吸血鬼坐在红色绒面的椅子里,三把椅子摆成一个半圆形,埃莱丹坐在中间,正对着门的方向。而房间里并没有给阿拉贡的位置。而他们虽然彬彬有礼地致以问候,却没有站起身。阿拉贡立刻明白了,这是一次私人审判。
他警觉地微微低下头收紧了下颌:“先生们,你们想问什么?”
埃莱丹阴沉着脸:“埃斯泰尔,你对那个人类过于关注和纵容了。”
阿拉贡摊开手:“我不否认。但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亚玟对裁缝也同样。事实上,如果莱戈拉斯不能让我产生这样的举动,我就根本不会把他的名字写在停战协议上。”
埃莱丹冷笑道:“但你快要过界了埃斯泰尔。我们原本可以直接转化那个人类,无需经过你的莱戈拉斯。”
阿拉贡解开了袖口的一颗扣子,耐心解释:“莱戈拉斯是他们的王子,他们的领袖。”
“该死的,他们现在都是我们的俘虏!”埃莱丹的嘴唇因愤怒掀卷起来,尖锐的牙齿若隐若现。
“但父亲并没有直接转化他们。”阿拉贡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如果他们只是所谓的俘虏,为什么父亲没有选择干脆转化?他的口才可以让任何人点头。”
格洛芬戴尔这时候插进来:“这确实值得思考。”从阿拉贡进入房间,金发的吸血鬼一直忙着玩手里的一条细绳,不亦乐乎,几乎让人以为他没有在听。“爱隆大人一定做了周全的考虑,他知道最好的选择是什么。虽然他不肯告诉我们。”说着,他耸耸肩。
“如果没什么建设性意见,你最好闭嘴,老东西。”埃莱丹烦躁地嘶声骂道。
而格洛芬戴尔看起来并不觉得冒犯,他只是歪过头观察手指间的绳结,高高兴兴地继续盘绕绳子。但他的举动显然让埃莱丹有些忌惮。黑发的吸血鬼翻了个白眼,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阿拉贡身上:“至少,至少你应该旁听他们的会议。”
阿拉贡笑了:“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必要,埃莱丹。难道现在我们听不到他们的话?1*”说着,他指了指楼下的方向。凭借与恶魔交换的听力,房间里的吸血鬼都能听到莱戈拉斯低沉的声音。
“不能顺从……亲者痛仇者快?我没听错对吧?……活下去……就算……不是今天……2*”格洛芬戴尔兴致勃勃地听着罗马尼安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低声复述出来,又感叹道:“哇哦,不错的演讲。埃莱丹,或许你可以跟他学习一下。”
“闭嘴!从教堂回来的恶灵!”埃莱丹压低声音怒吼道。这下,连一直静默不语的哈尔迪尔也不得不抬起手:“先生们!”
阿拉贡沉默着望着露出利齿的埃莱丹和面带笑容的格洛芬戴尔。他很想离开房间,去图书馆翻翻随便什么东西,或者去楼下对着稻草人练习击剑,甚至回到房间的棺材里静静地躺一会。但他必须站在埃莱丹的房间正中,看着兄长因为愤恨而两眼发红,同时,莱戈拉斯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或许有一天,我们要面临最后的命运,把最后一滴血洒在战场上,但不是今天。朋友们,兄弟姊妹们。今天,在这里,我们活下去。”
而埃莱丹并没有忘记这一次小型审判。爆发之后,他很快又沉静下来:“埃斯泰尔,在场是一种态度。人类必须明白,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受到我们的控制。在伊姆拉崔,他们不能为所欲为。他们必须认清自己的地位。”他再次露出牙齿,恶狠狠地微笑道:“你也承认,是否在场没什么分别,你还是听得到他们的谈论,那为什么装模作样离开会议室?为了他们的尊严对不对,哈?该死的,你不该对这些人类保有任何幻想,想想他们多么卑鄙和可憎!”
阿拉贡摇摇头:“我只是不想看到他们痛苦的神情和眼泪。那让我头疼。”
埃莱丹从椅子上弹起来,猛地抱住阿拉贡的脑袋。哈尔迪尔吓了一跳。
更年长的吸血鬼凑近阿拉贡,逼迫兄弟看着自己:“该死的,这么多年你也该学会享受他们的痛苦了!”他用额头撞击阿拉贡的额头:“你他妈的就该正视它,享受它!”他又紧接着一把推开阿拉贡:“你该看那些软弱的人类,看他们怎么丑态百出,怎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控诉我们,又在最后为了活下去摇尾乞怜,求我们开恩把他们变成一份子!”他暴怒地走来走去,挥动着手臂。
阿拉贡很轻地叹了口气:“埃莱丹,我们都曾经是人类。”
“这是我永远的耻辱!”他的兄长怒吼道:“那么你,你又为什么同意转化,既然你对人类这样留恋?”在阿拉贡开口之前,他拖着长腔模仿阿拉贡曾经的口气:“为了‘复——仇——’?我告诉你阿拉贡·泰尔康泰,别他妈的给我来这些借口。你就是想活下去。”
阿拉贡的胸口起伏起来。死神黑色的羽翼似乎再次遮住了他的额头,他感觉如同再次被攫住了。但他很快眨眨眼睛,回答道:“是的,我想要活着。”他轻声补充道:“因为我还有没做完的事。”


1*俘虏们的受教育程度有限,所以并不能通过书写无声交流。
2*这一段来自黑门之战前人皇的动员。
3*双子的性格在原作中没有明确表现,这个世界里的埃莱丹又经历了太多。如果有介意的小伙伴,可以不要把他当成埃莱丹。同理金花领主也是(好吧考虑到整体就是个ooc所以……如果大家介意的话,显然都是我的问题hhhhh)(皮皮圆儿传统劝退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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